[纵横天下录 / www.cmfu.com 起点中文网作品全文阅读 PDA版]   作品相关 新书《现代艳帝传奇之男儿巅峰》已经上传   (起0R点0R中0R文0R网更新时间:2006-11-21 12:06:00  本章字数:9)   无   好书尽在www.cmfu.com   作品相关 重要通知   (起7B点7B中7B文7B网更新时间:2007-9-20 0:15:00  本章字数:38)   新书推迟在10.19准时上传,《男儿》老读者,请点作者博客。   好书尽在www.cmfu.com   作品相关 通知,新书《死城》已经上传   (起2J点2J中2J文2J网更新时间:2007-10-24 1:10:00  本章字数:13)   通知,新书《死城》已经上传好书尽在www.cmfu.com   正文 第一章 海浊云霾天欲坠   (起1B点1B中1B文1B网更新时间:2005-4-18 14:39:00  本章字数:21736)   “圣人不利已,忧济在元元.黄屋非尧意,瑶台安可论?吾闻西方化,清净道弥敦.奈何穷金玉,雕刻以为云构山林尽,瑶图珠翠烦.鬼工尚未可,人力安可存.夸愚适增累,矜智道逾昏。”   晚唐的河南道,一队二十余人的精骑乘着凌晨的晓风残月,在视野朦胧的旷地疾驰。为首的是名身着青袍,肩宽膀厚的壮年汉子,生着一张国字脸,浓眉凤眸,直鼻薄唇,姿态威武,气宇轩昂。这汉子在奔骤中虽是鬓发飘掠,衣衫胡胡,然仍是神采奕奕,当风而吟的便是这首陈子昂的<<感遇>>。陈子昴曾任大周右拾遗,这首诗的意思是指责武后大建佛址,奢侈浪费,不恤民情,既无贤君“尚俭爱民”的美德,亦不合佛家“清净慈悲”的法旨。唐朝自玄宗安史之乱后国势日渐衰微,兔走乌飞,百年光阴弹指一挥间,到了懿宗咸通年间,早无全盛时“商旅野次,无复资贼,囹圄常空,外户不闭,马牛布野”乃至“万国敬朝,河清海晏”的景象。近年懿宗听信一韦姓僧人之言欲从凤翔法门寺迎请佛骨来禳灾祈福,一求自己万寿无疆,二求大唐江山永固。京师至凤翔三百里间征发数十万民丁徭役,日夜赶修寺庙高塔、驿站、道路,官吏的严酷,过度的劳累,使病老体弱者死已逾万。这壮年汉子有感而发,来不由回肠荡气,叹喟万千。   他就是纵横于曹、濮、兖三州的盐帮头领黄巢,黄巢原籍河南道曹州冤句,出身盐商世家,资业殷富,他自幼聪颖喜爱读书,才思敏捷,五岁能诗。八岁时与父亲及祖父赏菊联诗应景,父祖思索未至,他及信口道:“堪与百花为总首,自然天赐赭黄衣."祖令再赋,又道:"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移共桃花一处开。”父祖皆大是惊诧。   曹州一带素有尚武之风,黄巢兄弟八人皆精通武艺,黄巢排行第二,人称二郎,曾拜山东四大武学名家为师,善于剑法.及冠后任侠好义,雄武豪放,手下养有一批亡命之徒,后参与贩卖私盐的行列,并崭露头角,短短数年,便成为盐帮之首.   原来唐时对盐茶二物所需极大,经营盐茶可获大利,朝庭深知其重,中唐时便实行了由官府专卖[也叫榷盐榷茶],实际是一种巧立名目的变相加税。朝庭收买盐为每斗十文钱,转卖给商人每斗却上百文,后来更涨到三百七十文,又在各处运盐通路上设卡收税,每年单盐税一项便近千万贯,占全国总收入的一半。盐价高举不下,老百姓们吃不起盐,贩卖私盐这一行当便应运而生。朝庭对盐枭的处罚极是严厉,规定卖私盐一石以上者处死,又规定一家贩盐,一保[五家]全数治罪,视私盐贩与盗匪同列。但私盐贩却愈来愈多,成帮搭伙,结为生死之交,后来组成盐帮,常常与官府兵刃相见。黄巢当上盐帮之主后,多用谋略,苦心经营,组织更为严谨,势力愈大。盐帮所贩之盐面向穷人,其价远远低于官价,深受穷苦百姓的爱戴,因此黄巢在江准一带享有极高的威望。   目睹唐朝之腐朽没落,百姓之水深火热,黄巢早已蕴藏扭转乾坤,横扫天下的雄心壮志,奔走于南北,四处结识英雄豪杰,最为知已的是濮洲王仙芝。两人都有济世经邦的不凡抱负,彼此敬重,此次出行,是应王仙芝之约,去拜会江南一家氏族大姓.   行程匆匆,到了蔡州地界,不觉晨曦初现,残月渐隐,先是几缕晓霞淡抹,跟着愈发绮丽多姿,一轮红日从云簇中蓦地喷薄而出,射辉吐熖,光彩明媚。时值初春,处处鹅黄着柳,绛蕊微开,野花树枝俱各萌芽,路旁却有数株榆树被人剥去外皮,露出白光光的树身.黄巢瞧见,甚觉纳闷,原来这一路多是如此,只是不知是何原故。   再驰片刻,眼前骤然一开,已进入平原宽阔地带.遥见几名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百姓在围着一株榆树.行进面前,只见人人容色憔悴槁枯,两名一高一矮的老年男子正执着破柴刀在剥树皮,旁边三名老妇拿着剥下的树皮立时塞入嘴里,虽然哽咽难下,仍是使劲挤动喉咙,脚下仰面躺着一具男子尸体,瞧模样似是饥饿而死.   一名老妇实在吞之不下,“哇”地将嘴中之物吐出,跟着身子扑倒在地.那高的老者回首望见,连忙奔去抱住呼道:“夫人!夫人!”妇人双眸紧闭,气若游丝,哪里唤得醒转.高老者愣了半晌,忽然狂呼数声,一刀砍在那尸体的大腿部,接着撕扯下一块肉来,那人新死不久,犹自血肉淋漓,老妇昏迷不醒,高老者便掰开她的嘴,强自塞入。   黄巢身后的盐枭虽然皆过惯了刀头子上蘸血的生涯,胆量甚大,见到这等情景,此时也不由悚然心惊,但另几名老者妇人却是双目呆滞,恍若不见.   盐枭中有人策马奔出,挥鞭向高老者打去,喝道:“干什么,太不成话了。”那高老者吃了一鞭,脸上现出道血痕,却望也不望他,一双手抓着人肉,仍往老妇嘴里放。老妇得了些血浆滋润,已微有动弹。   盐枭正待又打,黄巢举臂道:“住手,别莽撞.快取些食物清水来给几位老人家。”他知人若非到极绝望的境地,必不会作食人之举,是已想询问清楚。”   一盐枭跃下马,摘了个装满牛肉的包裹,又取了盛着泉水的革囊远远仍过去。几名老者妇人看见食物精神大振,一阵争抢,各取了些狼吞虎咽起来.那高老者给昏迷的老妇喂了些清水,老妇竟慢慢悠悠醒来.   矮老者最先吃完,面带悲凄,不等黄巢发话,下跪道:“多谢老爷赐食,老爷们菩萨心肠,必定长命百岁,儿孙满堂。”   黄巢连忙下马扶起老者道:“老人家不要多礼,各位怎么落得这等模样。”   矮老者容颜更是黯然,叹道:“老爷定是远到而来,不知咱们这里的情景。要知前些年本地虽然算不上富饶,百姓们缩衣节食也勉强可以度日,但是去年夏天一场大旱,又有蝗虫遮天盖地轰然而来,骤然而下,霎时之间,田无遗茎,茎无遗穗,农夫数年心血片刻化为乌有,百姓们的浩劫也随之而来。”   黄巢听他言辞颇雅,但唐朝文风极盛,惊世之才层出不穷,已达从古以来的颠峰,贩夫走卒,村妇农叟中多有饱学之士,因此也不觉为异,点头道:“蔡州发生罕见蝗灾,我在曹州也听闻过,但是朝庭难道就没有下诏赈济灾民。”   矮老者嘿嘿一笑道:"朝庭,朝庭哪会管人死活,有少许粮食,也是户部扣一点,州府扣一点,到得县上,还不够贪官污吏们塞牙缝,百姓连米香都闻不着.不仅如此,官府仍然要征讨赋税,值钱的东西给抢了去,见那家的妇人稍有姿色,便想方设法掳去糟蹋.大家活不下去,只好背井离乡,四处流浪,身强力壮的都走光了,我等年迈体衰,难以远行,唯有留在本地,先是把稻杆捣成细末或是把泥土蒸煮当着食物,到了如今,已实在无物果腹,只好剥这榆树皮充饥,城里饿得吃人的事也时有发生,大家都是能活一天算一天。”   黄巢暗叹:“古人云‘国之兴也,视民如赤子;其亡也,视民如草芥。’商时天下七年大旱,商汤王在桑林以自己的身体来向诸神祈祷。本朝太宗皇帝李世民适逢蝗灾,无计可施,忧心如焚,曾取清水一钵,生吞一蝗道‘宁食朕之心肺,不可食民之禾苗.’后令诸官全力赈济,若有贪赃枉法者必斩无赦。这旱灾与蝗灾,历朝皆有记载,老百姓会不会忍饥捱饿、流离失所,全仗着朝庭的调度斡旋。而今君庸臣婪,都只顾着自己能享用百味珍馐,琼浆玉液,又有谁来理会民间走空了多少村庄,饿死了多少百姓。”   他正思付,忽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尘土扬处,一队官兵匆匆驰至,领头一人凤翅金盔,雁翎素甲,瞧来是位职位不低的将官。   黄巢见这些官兵个个趾高气扬,不可一世,适才的几名老者缩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微一皱眉,心道:“这是义成节度使李种的辖地,素闻李种暴戾荒淫,料想手下也好不到那里去。”   官兵马队片刻而至,黄巢不愿旁生枝节,示意大家闪在一边。那将官与盐枭交辔而过,斜瞥这干人健壮彪悍,眼角闪过一丝诧异,并不稍留,奔驰远去.   矮老者“啐”的朝官兵背影吐出一口浓痰,骂道:“这群畜牲,又要作孽了。本地人有句话‘宁遇蝗灾,莫逢公差。公差尚可,义成杀我。‘意思是说蝗虫只是食人的庄稼,而公差掘地三尺也要把百姓的财物搜括一空。但公差不过求财,义成军却是瞧谁不顺眼,挥刀便杀.人们都避阎王般躲着。”   盐枭多是贫苦出身,听了这些话,人人义愤填膺, 黄巢则望着官兵远去的背影道:“人恶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天理相循,报应不爽,这些人造下的孽,总有一天,会有人讨还给他们的。”   他无意耽搁行程,吩咐盐枭只备足一天的干粮、清水,其它的全留给各位老者。一切弄罢,翻身上马,一声令下,众人纵马挥鞭,绝尘而去。   一路晓行暮宿,饥餐渴饮,经蔡州过光州、申州、安州,再从蕲州渡过长江,不觉匆匆二十余日。过江后天气愈暖,真是春云舒卷,蕙风轻扬,青归柳眼,红入桃腮。沿途所睹已与北方的残破荒凉是另外一番情景,穿州过县间,只见峻宇雕墙,飞檐画栋,大道通衢,骏马争驰,各式店铺一应俱全,楚馆秦楼,罗绮渡香,茶坊酒肆,琴瑟鸣空,商铺内绫罗绸缎堆积如山,异宝奇珍陈列无数,人物之俊秀娇媚也自与北方有别。不仅大为感慨。   原来唐朝以前,黄河流域文化先于长江流域,但中晚唐后,北方兵祸不断,天荒连年,到处残垣破壁,田亩枯竭。由于逃户太多,曾经富饶的关中一片衰败。东都洛阳周围数百里州县全是丘墟,萧条千里。而过去荒僻落后的江南经过数百年的辛勤开发后来居上,繁荣昌盛已超过北方。大臣崔致远上表说:“江淮为富庶之乡,吴楚乃繁华之地。”韩愈说:“天下赋税,江南占十之八九。”杜牧说:“天下以江淮为国命。”政治上重于北方,经济上重于南方,形成了北方统治南方,南方养活北方的局面。   这一日到得洪州境内,离与王仙芝相约的吉州不过数日路程。扬鞭疾驰间,路旁远远闪出一家酒店,挑出一张青帘,“客留居“三字写得峬峭苍劲。   黄巢自觉饥肠漉漉,抬头见艳阳悬直,已是正午时分,又瞧手下人人风尘憔悴,高声道:“兄弟们,赶了老远的路,大家到店里歇一歇脚。”盐枭们巴不得他说此话,尽皆欢呼起来。有人道:“这店中必有二十年以上的陈酿,闻闻便知道了。”说话的人约有五十余岁,秃头白须,是黄巢亲近心腹白智处,因嗜酒如命,都称他“瓮中客”。   这酒店前临官道,后接清溪,规模颇大,外间用棘荆编的篱笆围着巨木搭建的房舍,门前一排桃树尚未及开,房尾数株柳树正迎风而展。   众人刚骑至,店里的伙计眼尖,一阵小跑过来待候,将马挨着牵入马棚。掀开门口的青帘,走进店内,但瞧壁边堆满瓦坛,架上齐放瓷瓶,酒香愈发扑鼻。这屋中空间甚是宽阔,摆着二十几付桌椅,却只有五六桌疏疏散散的坐着人。   一名身着圆领金钱袍的店老板笑容可掬的到跟前躬身道:“客官们一路辛苦,小店有幸承蒙惠顾,不知有什么吩咐。”这老板在店中多年,每日里迎来送往,经验老到,见黄巢等虽然风尘仆仆,衣裳失色,却不掩其轩昂气慨,知道若非易装的官兵,便是江湖上的豪客,故而不敢怠慢。   盐枭们围坐了三桌,黄巢道:“把这里最好的陈酒抱上几坛来,再上些拿手的小菜。”那老板面有得色道:“这儿是方圆百里最大的酒店,虽然没有龙肝凤髓,但多的是獐子、狍子,野猪、凤鸡之类,就是鹿唇、熊掌也备有存货。酒更是远近知名的神仙倒。”   白智处闻着酒香馋涎欲滴,此时怎忍耐得住,猛地一拍桌子,喝道:“妈的,啰里啰嗦的讨人厌,快去端酒菜来。”老板本想卖弄卖弄,吃他这一拍,唬了一跳,不敢再饶舌,急忙张罗去了。   不一时酒菜陆续摆上,盐枭们许久没好好吃上一顿,立即痛饮快吞起来。黄巢挟了两口菜,喝了半碗酒,果然觉着醇香爽口,但有事在身不便多饮,也无意扫大家的兴,一边吃菜一边环顾四周。   左首坐着两名中年锦衣长袍男子正喝酒闲聊,声音颇大。只听一人道:“刘三哥,听说上次去长安,在令叔处开了不少眼界,给小弟讲讲,让我也增长增长见识。”说话这人腰圆体宽,甚是肥胖。   那被唤刘三哥的生着一张瘦长马脸,闻言喝了口酒,笑了笑,接着却叹道:“唉,莫老弟,你我也算是本地的豪富之家,吃的也是山珍海味,抱的也是美妾艳妓,平日里常常自负享尽人间之福,谁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自己却做了井底之蛙。”   他顿一顿,瞧姓莫的正侧耳倾听,又道:“我这叔父在当朝宰相——检校司徒、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铎王大人家做管事的,嘿嘿,当真威风得紧。别说那些校尉、知府,便是将军、尚书见了我家叔父也要敬重三分。”   姓莫的道:“王大人位高权重,令叔自然是见官大一级了。”那刘三哥洋洋得意道:“给王大人当管事可是个美差,我叔父常说就是给个三品官也不换。”   姓莫的嘻嘻一笑道:“那是自然,王大人公务繁冗,日理万机,那里会人人见得着的。要想拜偈,多半须看令叔的脸色,而令叔脸色定是要冲着来人塞的东西之成色,坐等钱入,毫不费劲。比起那些殚心竭力搜刮银两,还要打点一半给上司的官员,岂不是强了许多。”   姓刘的叹气道:“说起王大人的府宅豪华富丽,真是峻宇巍峨,巧夺天工,房瓦屋脊全挂琉璃,窗户门扇镶嵌水晶,台阶围栏堆砌玉石、井口、马槽、食柜、盆瓮都是金银制成,就连簸箕、篓筐也是金丝编的,其余犀簟牙席、龙毯凤褥、玛瑙玳瑁什么的更是数不胜数。平日盛宴如云,席上尽呈奇禽异兽,一席万钱,仍然常叹无处下箸。”   姓莫的羡慕道:“人生达如此境界,实不枉活了一遭,恐怕除了皇上,天下就王大人最知享受了。”姓刘的摇摇头道:“谈到享受,朝中还有一人连王大人也自认颇有不如。”   姓莫的大奇道:“王大人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有谁这么大的本领。”姓刘的道:田令孜田公公。”姓莫的恍然大悟,拍着额头道:“便是那位人称太子假父的大太监田令孜。”   姓刘的点头道:“可不是他,此人深得本朝皇上宠信,又与太子交好,虽是一名太监,但权势不在王大人之下。我听叔父讲单是长安城他就有二十几处宅地,又用重金购了无数美人,闲暇时常叫这些美人赤身裸体围在一起称之为‘肉屏风’,嗽痰欲吐,就有一美人迎来张口接住,这又唤作‘肉痰盂’。平常之奢侈享乐非外人所能道。”   姓莫的嘻嘻一笑道:“我还是宁愿做王大人,田令孜那是看得见,摸得着,却是做不得正经,岂非难受之极。”   姓刘的正色道:“贤弟此言差矣,大丈夫立身于世,怎可一味贪图女色,做太监做得高明了也可权势滔天,诸候敬畏,到时指鹿为马,连皇上也无可奈何。权、钱、色三者,舍一而得二,也是快哉!妙哉!”   两人正谈得有劲,不防旁边有人道:“赵高被子婴诛杀三族,十常侍自投于黄河,单以本朝而论,高力士、李辅国、程元振、鱼朝恩、吐突承璀、王守澄、刘克明,除了一个仇士良告老还乡,哪一位是寿终正寝了的。”   黄巢觅声望去,见插话的是刘莫二人邻桌的一名文士。那文士约四十来岁,面容清癯,体格瘦弱,一身藏青长袍破烂不堪,但甚是干净。他独自一桌,桌面只搁着一壶酒,其余空空荡荡,无一碟菜肴。   文士不去瞧刘莫二人,抬手喝了口酒,又道:“当太监的入宫,多半因为家境贫苦,所以没读什么书,兄台此时挥刀去势进了宫中,又知道些指鹿为马的典故,不免占了先机,倒得几年金马桶,捧得几年金痰盂,有机会亲近皇上或受宠的娘娘,一要懂谄媚奉承,二要懂见风使舵,反应须灵敏,时时小心谨慎。未尝无田公公的显赫权势。”   刘莫皆是勃然大怒,姓莫的大声喝道:“臭穷酸,发什么瘟,大爷说话,你鬼叫个屁。”那文士摇头道:“两位兄台,在下既非发瘟,也未鬼叫,所言乃是事实,不是放屁。”   姓莫的拍桌而起,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胸口道:“大爷说你放屁,你就是放屁,死穷酸,读书昏了头,活得不耐烦了。”那文士给他揪住,却毫无惧色,冷冷的望着他道:“宦官之患,古今未绝,孔夫子因卫灵公和雍渠同车而去了陈国,袁盎因汉文帝和赵谈同车而色变,田令孜之辈荒淫无耻,花的全是民脂民膏,如今百姓衣食维艰,听说北方更是遍野饿殍,十室九空,若他等这般逍遥,难说有什么好下场。”   姓莫的道:“好啊,你还想反了不成,大爷先叫你没有好下场,再送到衙门吃吃官饭。”说着一拳挥去,正击在文士额头,顿时肿得老高。   黄巢适才听他出言讥讽刘莫二人,心付:“常说江南之地卧虎藏龙,武学好手极多,这人虽貌不出众,但未必不是名隐侠。”怎想如此不堪一击,连忙喝道:“住手,大路一条各走半边,自己说自己的,干什么打人。”   姓莫的双目大张,便如名庙宇里怒目的金刚,回头览声来寻,盐枭们霍然离座而起,他见人人凶神恶煞、高大健壮,胆子便怯了,又瞥姓刘的正不停地使眼色,明白意思是好汉不吃眼前亏,脸上不由得一软,顿时化成个垂眉的罗汉,松手放开文士,不敢久留,留了一锭银子,两人匆匆而去,黄巢心中有事,也未另寻他俩麻烦。   那文士肿着额头来到黄巢身前一揖道:“在下心直口快,平生最恨宦官专权,闻二人之语,一时直言贾祸,扰劳阁下相助,真是无以为谢。”黄巢回揖道:“先生学识渊博,胆识超群,能言人所不能言,小弟好生佩服。”   正说话间,那老板见骇走了客人,没胆去骂黄巢等,却跑到文士跟前沉着脸道:“皮日休,叫你别多口,总是不听,今天算你前世点了高香,遇上贵人搭救。咱们别的不说,这个月赊的酒钱该付了吧,咱小本买卖,可不敢久赊。”黄巢听见“皮日休”三字,心头不由得一动。   那皮日休方才在姓莫的拳头之下尚无惧色,这时老板催要酒钱,便如被击中了软肋,顿时英雄气短,满脸堆着笑道:“这两日略有些手紧,还望再通容数天。”   黄巢打量他的神色,心道:“人说有钱男子汉,没钱汉子难,果然非虚。”那皮日休道:“请问老板,不知贵店还有什么招牌、对联需要誉写。”   老板冷笑道:“你老的字是写得挺好,外边‘客来居’几个字有多少人称赞,可小店非字画铺,须不着这么多。”皮日休忽然仰天长叹道:“满腹经纶,铁画银钩,用得着时,登科及弟,一字千金。用不着时,千篇珠矶,不过是一堆引火破纸,换不来半斗劣米,可悲乎,可叹乎。”   黄巢心念转动,吩咐老板取来笔墨纸砚,道:“小弟在门前看那帘子所书,笔走龙蛇,骨劲气猛,心中极是喜爱,不想出自先生之手,还望不吝赠我几字,以慰所好。”   皮日休道:“胡乱涂鸦,岂入行家法眼。兄台若是喜欢,自当献丑博之一笑”当下拈笔凝腕,片刻间便一气呵成。递给黄巢道:“在下学浅书拙,让兄台见笑了。”   黄巢俯首去观,只瞧上写“鴥彼飞隼,载飞载扬。念彼不迹,载起载行。心之忧矣,不可弭忘。”这是诗经《沔水》中的一段,意思说鹰隼在长空疾飞,时而翱翔时而高升,不由想起当朝的权贵,时而兴起横行。我的心真是忧愁感伤。书的正是唐朝时最盛行的“飞白”。唐太宗嗜好书法,犹喜王羲之妙笔,曾有派人从辩才和尚处偷取《兰亭序》之举,后刻苦临摹竟自创一家,便是这“飞白”体,以枯墨用笔,字体苍劲老练,因笔划中丝丝透白而得名。另在科举中特设“明书”一科,读书人附势求达,学者何止千万。   黄巢也是其中的行家,见到这样的书法也不禁赞道:“先生笔法高绝,这‘飞白’会者虽多,但罕如先生之龙蟠凤翥,绵里裹铁,况词句间忧国忧民之心更值我辈钦佩。”皮日休摇头道:“书生言政,徒之奈何。空有济世之怀,却无展翅之穹,寄居山村,靠着一枝秃笔维艰渡日,视柴米油盐为平生大敌,真是惭愧矣。”   黄巢笑道:“先生学富五车,难道忘了伍子胥曾吹箫于吴门,韩信曾寄食于漂母。英雄落泊,古来有之,先生韬光养晦,待贾而沽,若有机遇,未尝不能冲天一飞。大展平生抱负。”   说着叫人取来二十两纹银道:“这是些微润笔之资,请先生不要推却。”皮日休一愣,便知他见到自己的窘态,早有资助的意思,又怕书生们通常固执倔强的脾气,故而借写字为名好送银子。   皮日休大笑道:“兄台小瞧在下了,没钱便是没钱,干么要拒绝朋友相助,况且我之无钱非己无能,只是瞧不愦朝庭文武百官以迎合为才能,以恬嬉为风气,以贪婪满足私欲,以贿赂遮盖罪恶,纵可得金库银山,我却不屑奴颜媚骨与之同流和污。”   黄巢见他洒脱坦白,道:“单凭先生这一席话,就足以浮一大白。”皮日休喜道:“得逢良朋,共享甘醇,正是人生一大快事。”当下也不客气,与黄巢携手而座。   两人把盏对饮,畅语无拘,若论学识,皮日休属精纯一路,黄巢则属旷达一路,黄巢闻他侃谈古今,抨击时弊,言简意赅,切中要害,心里对他的博学多才大为赞赏,而皮日休听黄巢言语慷慨,胸襟广阔,也是叹服,说到高兴处,必定大笑而饮。如此十数碗下肚,黄巢尚在微醺,皮日休已是面红耳赤,难胜酒力。   黄巢见他欲醉,心念一动,说道:“小弟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先生可否应允。”皮日休道:“贤弟但说无妨。”黄巢道:“不知先生家中还有何人。“皮日休道:“只有妻儿两人。”   黄巢道:“先生闲居山野,左右无事,小弟家中共有十几名顽童还未觅到明师启蒙,乞请暂且屈就。小弟珠玉在侧,也能时刻聆听高论。”   皮日休察言观色,见此人气宇轩昴,随从亦是彪悍不凡,决非普通人物。何况“嘤其鸣矣,求其友声”二人意气相投,一见如故,自己久居山村穷困聊倒,几近饥不果腹的境地,若是独身一人也还罢了,但家中妻病儿啼,难以为生,正自茫然间,不如答应下来,总强似在此地羁愁。便道:“贤弟瞧得起我,自然不敢推辞,唯恐才疏学浅,误了贤弟的子嗣。”   黄巢听他首肯,大为欢喜道:“能为先生荫下桃李,这些孩子好厚的福气,先生何必太谦。”约算行程,道:“小弟尚有事至吉州一趟,花费不了多少时日,先生可归家收拾细软,与嫂子侄儿早走一步,我等回程若快,大概能同时到达。”当下挥毫写清家址,又取来五十两银子交给皮日休。皮日休也不矫情,放在怀中。   二人复再痛饮,不多时皮日休便酩酊大醉,黄巢唤人把他送回家。那皮日休被人扶着,醉眼朦胧,踉踉跄跄边走边呤道:“深秋橡子熟,散落榛芜冈。伛偻黄发媪,拾之践晨霜。……   黄巢听了他这句诗,忽地猛一拍膝,喜道:“果然是此人,我这次出行竟无意中得了稀世之明珠。”   白智处离他最近,两人适才交谈实在插不上嘴,闻他语气中尽有欢喜不胜之情。问道:“帮主难道与这人曾经相识,什么果然是他?”   黄巢道:“数月前有位朋友给我从远方带来一首诗稿,便是这《橡媪叹》,只说作者为咸通八年的进士,曾任过朝庭著作郎、太常博士、毗陵副使等职,后来因性格耿介得罪了田令孜,又不愿卑躬屈从,愤而弃官归野不知所踪。刚才听他姓名便觉耳熟,只不想如此落魄,没敢相认。如今再闻这两句诗才料定无疑。他为官多年,却贫困至斯,更显其清正廉洁,叫人好生敬佩。”   白智处知他嗜好诗文,又求贤若渴、爱才若命,有意讨他欢心道:“那可要恭喜帮主啦,这皮先生才高八斗,到了咱们盐帮,岂不又是一个诸葛孔明。”   黄巢微微一笑道:“才高八斗也未必能当好诸葛孔明。只是他的文采确然非凡,《橡媪叹》有几句‘狡吏不畏刑,贪官不避赃。农时作私债,农毕归官仓。自冬及于春,橡实诳饥肠。’意思是说官吏们趁农家春耕播种时,拿官粮放私债,秋后则逼农家还债,归回官仓,他们座收利息。农民被压榨干净,只能以橡子充饥。官吏贪婪之状跃然于纸上,真是入木三分。”   嘘唏之际,眼看众盐枭酒足饭饱,正准备起程,青帘闪动。进来一名道士,斜挽两枚双丫髻,身穿一领满是红绿补丁的巴山短褐袍,背上负着一柄黑黝黝的长剑,右脚麻鞋破裂,露出一根脏兮兮的大脚趾,四十余岁上下,身材高大,满脸胡须,颇为威武。   老板迎上两步,瞧模样是名穷道士,早寒了心,又停下步,待他坐定才懒洋洋过去道:“要什么。”连客官两字也省了。   道士打个稽首道:“来三碟时鲜素菜,另上一壶清水。”老板约莫算算,道:“五十文钱,请先付清。”道士道:“贫道游走天下,都是先吃饭后付账,从未听说先付账后吃饭的道理。”老板嘿嘿一笑道:“道士,这可对不住,此是小店的独门规定,小人只是循例而为。”   道士笑道:“你这对势利眼,是怕贫道吃了抹嘴开溜,罢罢罢,就是先给你又如何。”说着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老板见那银子足有五两左右,深悔看走了眼,连忙堆笑躬身道:“这位老道爷,小人哪敢如此想,您老稍坐,菜马上到。”说着就去取银子,谁知那银子竟纹丝不动,他“噫”了一声,引颈看去,原来银子已深嵌入桌里,牢牢实实无一点空隙。   老板骇了一跳,知道今日得罪了异人,生怕还有所报,“扑咚”跪倒在地,捣米般不住磕头道:“小的有眼不知泰山,得罪了道爷,道爷您大人大量,别和小的这样有眼无珠的人计较。”   道士道:“好!好!你再来拿过。”老板急忙谢了,站起身来,双手又去取银子,但无论如何用力,银子仍然不动。道士冷笑一声,挥掌在桌弦一拍,那银子疾射而出,正中老板嘴唇,鲜血迸现,已击落两枚门牙。老板不敢多语,忍痛拾起银子入内堂找补去了。   黄巢看他露了一手功夫,手法力道精绝巧妙,生平少睹,但想:“商贾势利,只重衣冠不重人,乃是常情,给你磕头认错也就算了,如此出手将人家牙齿打落,不免有些过份,失了仁恕之道。”本来有些结识之意,这时却打消此念。   正在这时,门外马蹄声大起,没过多久,青帘连闪,进来几名手持钢叉、铁斧的大汉,人人怪肉横生,凶神恶煞,绝非善类。那老板受伤后坐在一旁歇息,另有人赶紧去招呼。接着香风微传,又进来七八名身穿杏黄高领窄袖劲装,腰佩长剑的女子。为首之女二十五六岁上下,体态轻盈,肤白肌腻,眉横黛绿,眼含秋水,甚是娟秀妩媚。   那为首的女子进来环顾了一下四周,掩了掩鼻,低声问后边一名中年妇人道:“怎么阴山五只熊也到了。”话语刚落,一名大汉拍桌而起,吼道:“什么叫阴山五只熊,是阴山五雄,陈素芝你这婆娘,才掌罗浮门没几日,眼睛就朝天上盯了,便是你死鬼父亲,也不敢这般无理。”   黄巢心中一惊,原来阴山五雄是江湖上出名的败类,打家劫舍,奸污妇女,恃强凌弱, 无恶不作。罗浮门则是中原声誉颇隆的名门大派,不料今日竟碰在一起。   陈素芝闻语辱及先父,不由勃然大怒,娇叱一声,便要拔剑相向。她身后那名中年妇人连忙拉住道:“掌门惜怒,此时不可节外生枝,恐怕坏了大事。”那边也有人将说话的人抱住道:“三弟暂时别和这婆娘记较,等过今天,咱们哥们再找她算帐。”   双方各自忿忿归座,黄巢更是奇怪,当下也不急走,一心想看个端倪。   再跟着入内的人便衔尾相随,络绎不绝。各色人物俱有,持剑负刀,握棒提枪,有拿双鞭的,有拿护手钩的,有扶着铁拐子的,有悬着流星锤的,其余尚有判官笔、鸳鸯钺、铁笛子之类,或数人齐至,或独自而来,大家见了面,有笑着呼朋唤友的,亦有怒目相视的。   不知谁嫌青帘碍事,剑光倏闪,半截帘子飘然落地。酒店老板虽然瞧得肉痛,但这等情势下,怎敢放出半个屁来,心中不停念:“阿弥陀佛,无量寿佛,今天灾星入户,可保佑千万别生祸事。”整作精神,强忍缺牙之痛,招呼伙计忙上忙下。   此时酒店人物渐满,原先的几桌客人瞅着事态有异,早已溜之大吉。七八十人有的围坐一团,有的独居一桌,二十余付桌椅眼看无闲。又有一群人涌了进来,走在前面的两人,一人虽皓首白发,但容颜红润,举止端凝,神采奕奕。而另一中年汉子,紫黑阔脸,眼鼓唇厚,步态摇晃,神情甚为傲慢,后边却跟着几名年轻人,似是那白发老者的弟子。   紫脸汉子左右环视,见到陈素芝,眼中立即耀光放彩,走去陪笑道:“素芝贤妹,上次接任大典怎么不通知一声,你我总算相识一场,也好让为兄的替你高兴高兴。”陈素芝不愿理会此人,偏过头故意不搭话。   紫脸汉子吃了闭门羹并不在意,仍笑道:“为兄上次到长安,瞧见飘香斋的胭脂挺好就随带了一盒,贤妹用了,必定更加天仙化人。”说着从怀中掏出一绿色的小锦盒放在陈素芝桌上。   陈素芝一把抓起扔到地上,杏目一睁,怒道:“谁是你的贤妹,谁叫你买的东西,你这人未免太讨人厌,天底下那么多的姑娘媳妇,你爱买一千件、一万件去,只别来招惹我。”   紫脸汉子众目睽睽之下招此羞辱,顿时尴尬非常,幸亏他本来面色紫黑,红了脸外人也不易觉察。然则眼前的美人冷若冰霜固然叫人好生着恼,但艳若桃李又偏偏叫人神魂颠倒,实不知如何自处。   店中忽然有人道:“关关睢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张二峰你逑陈掌门已经数年,人家仍然不为所动,瞧来天鹅肉是吃不成了。霸王金钟罩练至高深处,自然能刀枪不入,不过论到窃玉偷香,化百炼钢为绕指柔,还要小弟多指点指点。”   紫脸汉子张二峰听有人隐指自己是赖蛤蟆,勃然大怒,觅声寻去,就待发作,却见数桌外一人衣裳华丽,粉头白面,正展扇对着自己微微含笑。那扇上书着“天地春色”四字,乃是江湖中有名的采花大盗“玉面毒扇”上官真。这上官真所作所为虽让正派人士不齿,但轻功极高,一柄铁扇使得出神入化,更能连发六枚丧门钉,淬有剧毒,中者立毙。   张二峰绰号唤“神掌金刚”,神掌是说他会一套“凌云掌法”,而金刚则是说他的一身横练功夫中高深的“霸王金钟罩”。此人外表长得虽粗犷凶狠,然骨子里却是欺软怕硬,善于见风使舵。瞧清是上官真所语,熟知他的手段,底气不由一泄。没胆发怒,亦不愿堆笑,只好不去理会。心道:“让你指点,还不是深更半夜闯入人家闺房,那管愿与不愿,三七二十一,先来个霸王硬上弓,你武功好,自然是百战百胜,所向披靡。”   谁料那上官真实在讨厌,一张嘴犹在道:“这追求美女须得几个条件,张兄不可不哓。”张二峰无法再装着没听见,说道:“哦,愿闻足下高论。”   上官真道:“第一,要潘安、宋玉的俊俏,张兄固然有十成的男子气慨,只惜和俊俏两字无缘,老黑脸终究抵不过小白脸。第二,家中要有万贯财产,取之不竭,用之不尽,你虽然也算富裕,但只能讨一般女子的欢心,罗浮门乃中原名派,门中产业财物大超于你,这一点亦是兴叹。唯有第三点,张兄不但怀之藏之,而且远远过之……”   张二峰听他言语居然有几分道理,不禁凝神引颈细闻,上官真顿了顿,铁扇微挥,方道:“这第三点么,便是要脸皮厚。张兄对陈掌门之情深意重江湖中多有传言,说是张兄连败连战,百战不馁。‘霸王金钟罩’果然厉害,脸皮子的功夫也练得如此登峰造极,小弟好生佩服。”   张二峰胸臆火起,思付:“老子今日暂且让你,山不转水转,你总有落在老子手中的一天。”脸上却哈哈大笑道:“上官老弟你英俊倜傥,天下美女自然手到擒来,为兄的也佩服得紧。”他故意把“手到擒来”几个字说得很重,人人听出是在讽刺上官真的采花行径。   黄巢瞧张二峰此时主动与店中的熟人行礼招呼,显得好象交游颇广,但给他喊到的多是轻轻点头或是应声微笑,神态中皆含藐视,而他若不知道似的,仍旧热情未改。心想:“别人取笑他脸皮厚并非虚言,那姓陈的掌门长得如花似玉,怎会瞧起这种人。”但他素来与别人见识不同,转念又想:“此人能够将别人的冷嘲热讽和轻视如同恍然未睹,正是异于常人之处,也是一种难得的本领。”   张二峰走了一圈,他对江湖人物十分熟悉,见黄巢等人面目陌生,便径直过来,神色复现傲倨,高声道:“把桌椅让出来。”盐枭们都厌恶他这付嘴脸,纷纷站立要与之动粗。张二峰冷冷而笑,他见这些人虽然人多体壮,但没一名武功好手,怎能与“神掌金刚”交锋。   他倏地纵身前欺,从一盐枭腰下抽出柄长剑,忽然右臂回转,在自己颈上猛力一斫,只闻“咣铛”金铁交鸣之声,长剑顿时断为两截,他又伸出左腕,拿剩余的剑斫去,又是一声清鸣,那剑再从中而断。   黄巢知长剑虽非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亦是上好精钢铸就,张二峰之为人不敢恭维,但“霸王金钟罩”确然非同小可。他一心欲明酒店高手云集的原因,故而也不和此人生气,吩咐让出一付桌椅,大家挤着坐下。盐枭忿忿难平,却不敢有违黄巢之命。   张二峰显露了功夫,不由顾盼自雄,斜乜着眼去瞧陈素芝,不虞对方别着头毫不理会。又连忙去邀一同进来的老者入座。几名年轻弟子随待在旁。   那老者道:“张贤侄,好一手‘利刃加身’的横练功夫。”张二峰洋洋得意的笑道:“哪里,哪里,比起山东‘九龙门’的‘苍龙剑’马老爷子差得可太远了。”   两人说着话,外边又走进一名十八九岁贵公子模样的少年,后头跟着两名小童,一人抱琴,一人抱剑。少年生得皓齿朱唇,面如冠玉,穿着绣了金边的蓝色袍子,腰系一条玲珑嵌宝玉绦环,气质斌斌儒雅。两名小童亦是清秀,怀中之琴油光莹莹,焦尾枯桐,乃是琴中上品,剑长四尺,剑鞘镶满无数钻石,彩光流动,璀灿生辉。酒店内如“阴山五雄”之类的强盗全都一动,皆思:“这可是条少见的大肥羊。”   少年瞧已无空桌,右首靠墙一桌唯有一人独坐,便上去居对面坐下。那人牛目赤发,鼻塌嘴阔,脸上怪肉横生,桌上搁着一对又厚又大的铁斧,乃是江湖中出名的茹毛饮血,挖人心肝生吞的狂魔“狼山血豹”霍弃。此人残暴成性,因此无人同桌。少年似乎毫不知情,反而朝他一笑,轻轻坐在凳上。那霍弃瞧了他一眼,并不理会。   自少年之后,店里再无人进来。伙计一时顾不过,百多号人或有菜无酒,或有酒无菜,十余人面前更是空空如野。这干人平素强横霸道愦了,居然无一击桌叱喝,连高声说话的人也没有,个个神情凝重,不停的通过门户、窗棂向外张望,似乎在等待极其重要的人物。此时如果有人站在屋外,多半会认为屋中空寂无人。   一名老者自语道:“怎地还没有来。”他声音虽轻,但屋中此时却是清晰可闻。黄巢心道:“不知这些江湖中人在等什么人,来人好大的面子,难道是武林盟主?”他虽拜过名师,练过武功,但勤于帮务,关心政事,对朝庭官员的脾性、任免,各地的豪门大户都了如指掌,而江湖中的事却并不十分熟悉。   思想间,远处一声凄厉悠长的响箭传来,屋中人大多站直身来,一人喃喃道:“来啦,来啦,终于来啦。”忽地“叮铛”脆响,原来不知谁的长剑掉在地上。   大道上缓缓露出一个乌蓬车盖,跟着又见一匹拉车的黑马,等到整辆铁钴辘车露出,却见帘幅深垂,无人驾御。屋子里的空气顿时凝滞起来,人人面有惧意,有的脸色变得通红,有的脸色逐渐苍白,不停的摸着手中的兵器。张二峰双手微微颤抖,突然旁边一声巨响,却是“阴山五雄”的老五太过紧张,忍不住放了个屁。张二峰正全神贯注于铁钴辘车,不禁被骇了一跳,狠狠瞪他一眼,却斜瞅见那少年公子取琴横搁在桌上,按节捻弦,弹了起来,乃是一首普通的“阳春白雪”。琴声熙熙暖暖,淳和悠扬,然此刻屋内肃杀之气浓郁,未免不合时宜。   那车慢慢停在店外一株粉蕊艳绽的桃树旁,拉车的马匹从头至尾长约一丈,蹄至脊高七尺,肌健肉厚,如浸在水中的黑炭,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是匹罕见的骏马。帘布晃处,一名胸脯横阔,短须覆颌的灰衫汉子钻将出来,这汉子除了身材比常人高大一点,眉毛比常人浓一点,相貌平凡,也殊无特异之处,但站在地上,渊停岳峙,目若寒星,无一言一语,却散发着一股凛人心魄的威严。   他伸出右手,扶下一位少妇,众人眼前不由一亮,少妇一袭素衣,长钗束髻,腰肢婀娜,发若轻云,眉若春山,眸蕴秋水,颊衬桃花,枭枭如风扶嫩柳,轻盈如不胜其衣,真是天香国色。陈素芝固然也算美女,与之比起,便似一个是山中的啬薇,一个是园中的牡丹。   那汉子并没瞧到酒店诸人,向车中呼道:“小捣蛋,快出来罢,坐了一天一夜,难道还不够么,爸爸请你吃红烧鸡腿。”音色较重,说的是南方口音。   里面一个童声道:“不好,不好,红烧鸡腿吃腻呢,我要吃上次那种蜜糖芙蓉羹。”跟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掀帘跳下车,原来是名十三四岁的少年,穿着一件白边青衣,容貌俊秀,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   汉子摸着他的脑袋道:“鼎儿,恐怕你要失望了,路边酒店未必做得出这道菜。”他微微而笑,顿时把满脸的沉肃威严化为慈父的和暧春风。忽然见到马棚内外挤着数十匹各色骏马。神情立即有若玄冰,冷冷一笑道:“瞧来连红烧鸡腿都吃不成呢。”   汉子一家走入店内,众人纷纷站立,将前面让了一块空地,汉子环目四顾,寒芒迸射,眼神到处,便如两柄尖刀,无人敢与之对视。便是他身旁那青衣少年,见着这许多的人执剑提刀的站着,脸上也无丝毫惧色。“九龙门”几个年轻弟子骇得两膝发软,幸好大家挨着,有所依靠,不至于当场出丑。   黄巢初见这汉子,便即为他的威严气质倾倒,恨不得马上结纳,却瞧汉子望来,仿佛对着自己微微点头,他向来冷静稳重,这时不知怎地心中一烫,心道:“难道此人和我曾相识,不对,不对,我如见过他一面,断断难以忘怀,只怕是心里为他所感,方产生了错觉。况观众人神色,定是冲着他而来,此人必是江湖中罕见的大高手,而且手段狠辣,大家才怕得这般厉害。”他遍想知道的江湖各门各派高手,但无一可与之相仿。   正百思不得其解,突见一名握着鸳鸯护手钩的中年男子越众而出,此人身长六尺,肤黑脸瘦,乃是河北“神钩山庄”的掌门刘亦鸿,只闻那刘亦鸿道:“周荣,你这个丧心病狂的大魔头,我师叔‘仙笔银钩’赵不凡与你无怨无仇,为何要下毒手击碎他的五腑六脏。”   黄巢听到“周荣”两字,脑中霎时一震,这个名字近十年来对江湖中人而言当真是如雷贯耳,无人不晓,关于此人的各种传言更是多如牛毛,谈之变色,视若魔鬼。   江湖传闻,这汉子周荣本是一对奸夫淫妇苛合后产下的野种,从小无人管教,生性残忍狠毒,八岁时便开始杀人,十几岁时当了强盗,有一次差点被位高人除掉,于是发誓修武,先后化装在“崆峒派”、““岳阳流云派”、“泰山派”、“铁剑门”等无数名门正派潜伏偷师,武功大进,再后来不知从那里学了套厉害无比“天残地绝魔功”心法,功力陡增,江湖中竟没人能制得住。此人便愈加张狂,四处寻各大门派的高手比试,与他交手的人定是有去无归,统统死在他的掌下。于是就自称为“魔尊”,纵横天下,杀人如麻,十年来丧命在他掌下的英雄好汉不知凡几,江湖中人对他又恨又怕。本说是个奇异狰狞的怪人,竟不料是如此伟岸轩昴。   黄巢想到此处,心道:“江湖传闻,常常以讹传讹,亦真亦假,不可不信,但也不可全信,正派中亦有败类,邪派中不乏豪杰。忠的未必人人赤肝义胆,奸的未必个个作恶多端,是非曲直往往出人所思。但此人武功绝高,无有人与之抗衡确然非虚。”他知今日事势绝非善了之局,不想趟这浑水,偷偷招呼手下移至墙角偏僻处静观其变。   却听那汉子周荣道:“不错,赵不凡与我比斗,在第五十招上被我用‘剑阁派’的‘七星连珠掌’击中。可惜,可惜,他不愧是‘神钩山庄’中第一高手,左笔右钩,招势凌厉,变化之巧,在江湖中已别树一格,自他死后,贵门再无人材。”   刘亦鸿怒道:“魔头,杀了人还假惺惺的装腔作势,难道欺我‘神钩山庄’真的无人么……”正说话间,又有名银鬓须白的黑衣老者从人群中走出,指着周荣骂道:“你这个嗜血如命的恶魔,我儿子曾玉卿论武功与你有天壤之别,平日又无怨无仇,三年前到扬州购办货物也让你一掌打死,你真是丧心病狂,连一丁点人性也没有。”   周荣望着他点头道:“原来是‘碎山铁拳’曾老英雄,周某去年在扬州确实出手杀了一个作恶少年,不知是老英雄的公子。”这老者姓曾名烈,性如其名,暴烈若雷,垂暮丧子,真是痛不欲生,此刻恨得咬牙咧齿,喝道:“好,好,好一个作恶少年,我儿子又作了什么恶,惨遭你的毒手。”   周荣道:“你儿子仗着有点粗浅的功夫便在扬州城里姿肆跋扈,有一次他搂着一个姑娘闲逛,却被一名卖面粉的货郎无意间将那姑娘的裙带弄脏了,你儿子为讨姑娘欢心,一拳把货郎打死,我恰巧路过瞧见,一时忍不住,以彼之道,还之彼身,也一拳把他击毙。令公子年少英俊,只惜逸质而无教,才太过骄横”   曾烈吼道:“放屁,放屁,我儿子从小由饱德名宿教与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斌斌儒雅,教书的先生,亲朋好友没有不夸奖的。”周荣道:“在家里令公子想必也在讨老英雄的高兴,小小年纪心机竟这样深沉,实在可叹。”   曾烈胸腹仿佛要炸开一般,厉声道:“你这恶贯满盈的魔头,什么时候摇身成了除暴安良的大侠客,大丈夫敢做不敢当,便是孬种。”   周荣仰天长笑,震得瓦上、梁上粉屑簌簌飘落,说道:“是极,是极,是周某为讨好漂亮姑娘,将卖面粉的货郎打死,不巧被贵公子碰上,贵公子乃少年英侠,自然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结果正不胜邪,英年早逝,正道上又少了一位少侠,真是可悲可叹。”   曾烈那里还能忍,狂吼一声,拔腿跃起,居高临下,奋力一拳直出,他绰号“碎山铁拳”,拳头用药水泡过,拳上的功夫浸淫了数十年,又知对方是一生中未遇的厉害人物,这一拳毕全力而出,乃是“碎山拳法”最具威力的“山崩地裂”,招势尚未及半,已是风声呼呼,有若隐雷。   众人都想瞧瞧这“魔尊”的武功如何博杂,“天残地绝魔功”的内力如何无匹,巴不得有人出手相试,见到拳风凛烈,皆暗暗喝采,心想“碎山”二字果然名不虚传。   周荣也是微赞,寻思:“此间虽无绝顶高手,但不乏高强之士,如不显威震慑,众人群起而攻,纵是能艰难胜之,却难保妻儿周全。”突然也是一拳挥去,正好与曾烈击至的拳头相接,曾烈只觉手指关节一阵巨痛,跟着一股排山倒海的劲道而来,身子不由自主倒飞出两丈掉在人群中,胸口火辣辣的难过,禁不住哇哇两口,吐了一滩鲜血,已是五腑俱伤。   其实以他的武功虽与周荣相差甚远,然若知躲避还可拆解数招,而自恃拳刚,以硬碰硬,那里及得“天残地绝魔功”的霸道浑厚,多亏周荣念他向来耿直刚烈,算是名好汉子,故手下留情。否则“碎山铁拳”这一次不仅碎不了别人,反把自己震得肺腑尽碎而亡。   众人见这一拳之威如斯,全都大惊失色,心里更是骇异,那刘亦鸿心如鹿撞,提着护手钩,一时不知该不该上。黄巢冷目旁观,见人人眼神闪烁畏惧,无意中瞥到“罗浮门”的掌门陈素芝双眸痴痴盯着周荣,神情颇为怪异,仿佛有几分敬仰,几分倾心,亦有几分恨意。他大是奇怪,暗地琢磨:“这女子曾经认识周荣无疑,但不仅仅如此,恐怕其中还有些不足为外人所道的缘故。”   谁知这时周荣目光掠见陈素芝,径直而来,一揖道:“陈姑娘,原来你也在这儿,许多年不见,身体可好,令尊陈老前辈想必仍健壮如昔罢,他老人家的淳淳教谕,常常在周荣耳畔萦绕,终身不敢稍忘。”   陈素芝闻他提起父亲,眼圈顿时一红,低头不去瞧他,忽然一串珠泪顺颊流淌,滴在葱绿银边的绣鞋上,宛若一朵朵绽开的莲花。一名面目清秀,纤细瘦削的中年妇人自她身后站了出来,凄声道:“周荣,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牲,亏了新掌门当年把你从血污中救起,老掌门耗了七天七夜的内力给你疗伤,便是知道了你就是江湖中恶名狼籍的周荣,不仅不鄙视你,反而常说江湖传言绝不可信,对你青眼相加,后来连本门中只能掌门才可修行的‘三阴夺魂抓’也传了你。你说,你说,老掌门那一点对不住人,你这杀千刀的畜牲,竟然下毒手将他害死……”话声未落,亦是泪流满脸。   周荣愈听愈奇,待说道他害死了陈老掌门,心头一震,失声道:“什么,林妈,你说陈老掌门死了,还是我害死的。”这林妈是“罗浮门”主管厨房的婢女,当年曾给他送过饭,故而认得。   那中年妇人林妈冷笑道:“恰才曾大侠骂得不错,你真的是个敢做不敢当的孬种,老爷死在内室,是让‘三阴夺魂抓’一指点在喉咙上,本门‘三阴夺魂抓’与各派手法有异,乃是指劲透过血脉使人立即丢掉性命,但外表毫无伤痕。当世除了老爷、小姐,就是你会了,小姐功力尚浅,还没达到伤人于无形的地步。况且老爷死前咬破手指写了‘周荣杀我’四个字,铁证如山,岂容你狡辩。”   众人闻听这一席话,方明白又是一段公案,但对陈老掌门为何要救周荣,又为何要传他绝学都觉匪夷所思,万难猜度。更有人兴灾乐祸暗想:“你‘罗浮门’救助魔头,本已犯了江湖中的大忌,正是养虎为患,欲饲蛇蝎,终为蛇蝎反噬,也是报应。”   林妈犹自在说:“若知有今天,我早该在给你送饭菜时下毒……”周荣凝视陈素芝,见她仍低头泪如雨下,沉声道:“陈姑娘,不管你听与不听,周荣唯有一言相告。”   陈素芝蓦地抬起头来,尖声道:“好,我倒要听听你的解释。”她一扫适才的娇柔之态,神情毅然刚强,恢复了侠女之风。周荣道:“我一生孤苦,常常遭人白眼,江湖中更是视为恶魔,八年前武功未成,在与岭南“九王寨”厮斗时,虽然连劈寨中头目七人,但还是中了老大的“钻心锥”和老三的“追魂毒针”,我带伤杀了两人,再也支持不住……”   他说到这里,众人又是一阵哗然,原来八年前“九王寨”在岭南声名显赫,有“天下唐皇,岭南九王”之称,突然有一天惨遭灭寨之祸,从此在江湖中消失。不料竟是“魔尊”所为。   周荣继续道:“我躺在地上,身子越来越冷,以为这次终于活不成了,谁知你恰恰采药经过,那时你只有十七八岁,穿着一身绿裙子,蹦蹦跳跳的很可爱……”陈素芝心头一热,暗道:“他居然还记得我第一次穿的什么衣裳。”侧目瞅见周荣的妻子站在不远处,飘飘袅袅,眉目若画,宛如凌波仙子,不由自惭形秽,心中又是酸痛,又是悲苦。   周荣仍道:“你把我救回家,陈老前辈悲天悯人,见我垂危,也不管我出身如何,立即抱入内室,用了七天七夜的时间救冶,自己却内力大损。后来我道出了身份,陈老前辈不但不厌恶轻视,反而说江湖传闻未必可信,待我依然如旧,我一时感激,便把身世告诉了他,陈老前辈叹息不禁,对我愈加周到……”林妈“呸呸”吐了两滩口水,道:“是你这恶贼善于作伪,花言巧语骗了老爷信任。”   周荣不以为忤,又道:“贵门上下都对我都很好,便是林妈也曾经烹制了‘六宝大补鸡’给我调养……”林妈恨道:“我是猪油蒙住心肝,煮的菜都让狗吃了。”周荣言语不断,道:“陈姑娘你更是嘘寒问暖,事事考虑得十分细致,这一生中除了内子,只有你对我最好了……”   陈素芝听他当着众人谈起往事,不由心潮澎湃,却见周荣之妻朝她颔首一笑,神情极是亲热,腹内又是一阵气苦,暗道:“他把这些事给自己的妻子讲,那是刻意坦诚,更证明半点没把我放在心上。”   周荣道:“过了几个月,贵门遇强敌入侵,我略效绵力,击退了敌人,陈老前辈一时高兴,居然把本门秘传的“三阴夺魂抓”指谱赠给了我,甚至还……”说到这儿,突然停住不谈。陈素芝脸上微微泛起红霞,原来她当初救下周荣,只是因为天性善良之故,而后朝夕相处,见他武功高强,性情豪爽不羁,一颗芳心竟不知不觉系在他的身上。她父亲看在眼里,加之心中也对周荣甚为欣赏,便在一次机会中将“罗浮门”只传掌门的“三阴夺魂抓”赠与,其意便是要他成为自己的女婿再执掌“罗浮门”。谁知周荣好武成嗜,只接受了“三阴夺魂抓”,却婉言推掉了婚事,不久便留书而别,从此之后音迅杳杳。陈素芝倾心周荣,虽然对方大她十岁,但只觉他一身豪气,磊落清朗,远非江湖中各派傲倨轻浮的侠少所比,故而多年待字闺中,二十五六岁仍云英未嫁。怎料慈父陡亡,凶手竟是这个自己无时无刻不想兹念兹的人儿。   只听周荣高声道:“陈姑娘,江湖中拿正眼相视周荣的唯你父女二人,陈老前辈的胸襟见识,江湖中更无出其右,活命之恩,传艺之德,周荣深铭肺腑。我纵是禽兽,然马报恩于垂缰,犬还义于涅草,也断不会做出这种狼心狗肺,令人发指的事。天下人骂我,我只当它是烟尘微雨而矣,但姑娘误会,却让周荣如挽巨舟,如负泰山。我这两年与妻儿隐居河南,每日以教子为乐,陈老前辈之死,实和我无关。周某发誓,一年之内,必定寻出凶手,千刀万剐,油煮火烤,以祭前辈之英灵。”说毕,凌空一掌击在地面,那地乃青石铺成,甚是坚硬,此时“轰”的一声,齑粉四扬,现出一个大坑。众人又皆骇然变色。   陈素芝闻他说得慷慨至诚,心头不由微有迟疑。   忽然有人哈哈狂笑,笑声饱含悲愤与苍凉,十数人自人群中走出,其中鬓发霜白的老者居多,最年轻的也有四十来岁,领头之人身材高大,须发尽白,满脸皱纹,眼眸中布遍血丝,瞪着周荣,直如要生吞了他一般。   周荣浪迹江湖,对各家人物极熟,见大笑的是江南罗家主事的大当家“追魂枪”罗德天,旁边诸人,个个提着银白的长枪,全是罗家中武艺高强之士。   罗家是江湖中有名的罗、关、公孙三大世家之一,原是幽州名将罗艺的后裔,从北方迁移至江南,门庭殷盛,多有入朝为武官的,子女娶嫁亦常与江湖中各大门派联姻,势力颇大。最有名的是家中年满九十的老祖宗“仁义枪”罗凌海,一生行侠仗义,七十岁时,不顾家人苦劝,与当时恶名极盛,武功极高的“屠刀人魔”决斗,厮杀了一日一夜,终于刺穿了对方的喉咙,但自己也受重伤,经名医救治,虽然保住性命,而武功尽废。他不以为然,仍时时赈济贫民,故江湖中人无不敬服。   周荣拱手道:“不知罗老爷子有何指教。”罗德天又是几声大笑,雪白的长须乱颤道:“我笑你这狗贼装模作样,象个涂脂抹粉的戏子。”   周荣这两年在妻子的劝说之下,脾气已有所收敛,然天性刚强,最受不得气,“罗浮门”对他有恩,因此难与之争,这时见罗德天骂得厉害,怒火渐炽,冷笑道:“在下唱了一出什么戏,老爷子不妨直说。”   罗德天怒叱道:“你说你这两年呆在河南,那两个月前,家父罗凌海又是那个奸邪之徒害死的。”他此言一出,仿佛个霹雳在屋中炸响,罗凌海在江湖中德高望重,岁已耄耋,竟也被周荣害了,此人心肠之毒,手段之狠,实属罕见。   周荣一愣,道:“我杀死罗凌海,有何凭据。”罗德天道:“你以为自己武功盖世,中掌者必死无疑,怎知家父一息尚存,我等赶到时,还能说出凶手的姓名,便是你这畜牲,周荣。”   周荣陡地哈哈大笑道:“令尊武功全失,居然能受周某一掌不死,周某的内力真是退步得太多了。”罗德天红着眼道:“家父曾经两次见过你,怎会认错。”跟着猛喝一声,罗家十几人蓦然撕开外衫,里面全是一袭白色孝衣,正面写着“杀身灭魔”四个红字,触目斑斑,似是人的鲜血所书。这些人自知不是周荣的敌手,个个神色视死如归,大有战国时燕国大侠荆珂赴秦行刺赢政“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回还”之遗风,酒店中顿时扬起一股悲壮慷慨的气氛。   周荣何等人物,心如电转,想道:“定是有人化装成我的模样杀了陈老前辈和罗凌海,江湖中的易容之术,不过是改变自己的本来面目使旁人无法认出。这人却模仿别人惟妙惟肖,罗凌海也还罢了,陈老前辈与我相处日深,依然辨别不了,确然令人心惊。”   他隐隐觉得有一个极大的阴谋向头上套来,而到底是谁在操纵这个阴谋,又为何要偏偏找上他,都是一团迷雾,但与他结怨的江湖人物如过江之鲫,其中若有精研易容术的想要调唆别人与他为敌,亦是大有可能。   转眸四顾,见屋中正邪两派人物相杂,说道:“各位和我有仇的,欲取周某性命也还罢了,不知‘阴山五雄’、‘玉面毒扇’、‘洛阳双英’、‘苍龙剑’、‘神拐郑’、‘辣手书生’……又为何而来。”他一连道了十几个江湖中颇有名气的人物,被他叫着的,心头都微一跳,想道:“不料此人对江湖中人这般如数家珍。”却无人作答。   周荣无意瞟到那击落店老板门牙的道士,拱手笑道:“昆仑山掌门清坛道长也在这里。真是失敬,失敬。”他此言一出,众人不禁一喜。   原来江湖中素有五派四门三世家之说,指的便是当世武学精妙,势力深大的十数个名门正派,五派以少林为首,其余为泰山派、崆峒派、昆仑派、岳阳流云派。四门为铁剑门、金刀门、罗浮门、无名门。世家则是罗、关、公孙三家。   昆仑在五大派中虽是派小势微,门人最少,但自当年祖师爷苍松道长建派以来,每一代都有一位顶尖高手在中原扬名立万,人所敬仰,故尔亦列入五派之中。这几年清坛道长的声誉正隆,大家只知他来自西域黄河的尽头,为昆仑派现任掌门,疾恶如仇,剑法高绝,除掉了不少厉害的江湖败类,因沉默少语,处事公正,又唤“金口铁面”,但行踪飘浮,极少有人认识。如今此人在此,对付“魔尊”不免又多了名高手。   清坛道长只哼了一声,并不说话,果然是惜言如金。那少年公子仍在墙角旁若无人的拔弦弹琴,周荣见他甚是陌生,也不放在心上。   这边罗德天见他故意不理会自己,早已血脉贲张,长枪横扫竖砸,只听“噼噼啪啪”桌凳碎裂垮塌之声,顿时露出一大片空地,而后举枪高声呼道:“布梅花阵”。罗家十数人对此阵操练经年,已是娴熟无比,猛地身形交叉移挪,衣衫飘振,片刻便将周荣围在中间。其形状犹如黄梅怒绽,周荣如内之花蕊,罗家人则如外之花瓣,枪尖皆平直指向周荣,一时银光闪闪,寒芒呑吐,仿佛立时就要周荣血溅当场。   原来此阵名为“梅花枪阵”本是大唐名将罗艺创于千军万马的厮战中,全名叫“梅花锁龙阵”。罗家荣至唐朝六主,唐肃宗之后,逐渐衰没,最终隐归江湖,纵有入朝为将的,军职也不显赫。后来罗家出了位聪明多谋之士,参照祖传的阵图,另创了这套适用于江湖厮斗的阵法。阵法分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门共十五人组成,除乾门以族中武功最高者独自号令指挥,其余七门每两人为一组,内蕴两仪变化,一阴一阳,互为犄角,同进同退,诸门间相互配合,其中尚辅以五行之变,威力强大,远非江湖中杂乱无章的群欧所能比,自创阵以来,尚无人可破。      起1B点1B中1B文1B网1B授权发布好书尽在www.cmfu.com   正文 第二章 风云际会崩危道(1)   (起4O点4O中4O文4O网更新时间:2005-4-22 15:56:00  本章字数:8251)   罗德天一声口哨,两柄长枪好似毒蛇吐信,疾朝周荣刺来。枪尚未至,已闻枪风嗖嗖,持枪的二人亦白发苍苍,乃是罗凌海八个儿子中的老七和老八。   周荣心知多说无用,也不避让,双掌挥动,去拍两人枪杆,谁料两人枪尖忽缩,倏听背后风动,又有两柄长枪刺他颈窝、背心两处。原来先前两枪是虚招,旨在诱敌分神,后面这两枪才是真正的杀着。   他并不回头,待枪尖将至未至,手臂后撤,犹如脑后长了眼睛,突地抓住枪头。正准备借物传力震掉两人长枪,左右两侧又有四枪齐至。   周荣不及发力,只得放手,脚步前跨,让过这几枪,心中暗暗纳罕枪阵玄奥精奇,乃平生未睹,大是好奇,有心多瞧一瞧,故而只是闪避,暂不出手攻击,步履腾挪,身形矫捷,在十五柄长枪中穿花度柳,姿态洒脱。   罗家之人看他仿佛无力还手,精神皆是一振,枪法催动更急,或坎进离退,或坤退艮进,或八门齐进,周荣自头上脚下,处处宛如梨花缤纷四散,既是惊险,又煞是好看。一旁观战的江湖中人看得心惊动魄,多有大声喝采的。   罗德天一人独占乾门,主持全阵,调度各门有若使臂使指般圆熟自如。他见识高于诸人,瞧周荣脚法变幻迅急,虽然乱枪叠纵,仍然气定神闲毫不慌张。明明已方长枪就要刺及他的身体,谁知人影一幌,复又不知其踪,真是身法似电,趋避如神,迎之不见其首,衔之不见其尾。心道:“这魔头只守不攻,定是想尽窥‘梅花枪阵’的精妙。他武功奇高无比,不施杀着,只怕难以制服。”   一念至此,提气扬声道:“腊月正月早惊春,众花未发梅花新。”他此言一出,罗家之人枪法立即缓慢起来。枪尖朝内吞吐伸缩并不深刺。只是围住周荣转圆圈般的游走,跟着愈转愈快,旁人只瞧得眼花缭乱,不懂在弄何玄虚。却不知这正是枪阵中最厉害的一变“梅花煞”。   周荣在阵中观察良久,已明白破阵的关键便是罗德天,只须毁了这个发号施令的中枢,其余诸人失去统筹主持,定会不攻自破。此时见阵势斗变,也不敢掉以轻心,暗地凝神戒备。   只闻罗德天又道:“梅花色白雪中明,横笛短箫凄复咽。”罗家十五人身姿各异,有五人向空中忽的跃起丈余,长枪下挑,直取周荣头部,接着又有五人曲膝深蹲,化枪势为棍势,横扫他的双腿,中间亦有五人朝他胸、腰、腹各部直刺。这一着宛若天罗地网,无论他闪向何方,都逃不过乱枪穿身之灾。竟是又变成了金、木、水、土、火五行阵法。   周荣喝道:“区区‘梅花阵’不过如此。”蓦然飞身而起,一招“翻江倒海”双掌发劲,直击空中东方木位及南方火位的两人,他内力浑厚,劈空掌呼啸而去,竟是后发先至,居木、火位的这两人只觉劲风迫胸,那敢硬接这一掌,双枪回撤,在空中相互交叉一撑,分作两个不同的方向落下。周荣身形不停,跃起两丈多高,攸然一转一折,变掌为爪,直向罗德天头顶抓来。   其实他这一手颇为惊险,“梅花枪阵”的厉害出乎他意料之外。而周荣自步入江湖以来,大小战阵无数,对敌经验已极其丰富,见空中五人跃起之时长枪刺来有先有后,虽然差别甚微,而在真正的高手眼中已是绝大的破绽,他出掌袭敌,只须慢得半分,就难保不被别外三柄枪刺伤,只是对方武功远不及他,才给了他可乘之机。   罗德天等人长枪尽皆落空,正恼怒这魔头轻易便破了自己引以为傲,训练了千百次的天、地、人三煞中的“天煞”。正要出声用“地煞”攻击此人,却见他在空中转折自如,竟似江湖中传说的崆峒派绝顶轻功“仙鹤九变”,已是骇然心惊,不料对方陡地来袭,这引阵的口令便说不出口了。仓促间一招“雾锁江河”,手臂急抬,长枪横格在头顶,去挡他这一抓。   周荣一把抓在枪杆中部,用力向上一提,谁知罗德天八岁练武,亦有五六十年的苦功,内力非同一般,虽然因竭力运功抗衡,脸上涨得通红,颈上青筋毕露,手臂也被拉得笔直,但长枪总算没有脱手。周荣瞧他年迈,若是强力相逼,必定会内脏碎裂,狂吐鲜血,身形一落地,便放开了手掌。   罗德天身上压力一松,无暇去想对方是否手下留情,大声道:“风动残雨梅花寒,关山未渡魂已断。”罗家诸人纵跃穿插,又以五行方位围成三层向居中的周荣暴风骤雨般的挺枪疾刺。这阵法用五行变化为纲,所谓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复又生金,相生相克,变化千万,循环无穷,极是凶险厉害。   周荣只觉枪花漫天,寒光逼人,无数白影在眼前幌来幌去,仿佛一堵厚密严实的白墙。一时之间,想不出破阵之法,身形展动,在阵中东趋西走,他走到那里,那里便枪风大作,赤缨狂舞。   相持约一盏茶工夫,周荣瞥到旁边的江湖中人个个正瞧得目不转睛,心机一动,忽然拔身而起,一跃落在人群中间,他这么一动,罗家诸人不由受阵机牵引,跟着奔袭而至,这些江湖中人瞧见无数亮晃晃的枪尖刺来,不防遭此无妄之灾,统统唬了一跳,纷纷怒骂惊呼着纵身闪避。罗家诸人让他们东闯西撞,也不由缩枪收身,阵法大乱,这“梅花煞”中最厉害的一变“人煞”便再无法发动。周荣猛然反躯一扑,拳打脚踢,立时击倒五六名罗家宿老,但下手容情,只是让之失去进攻的力量,并未伤及要害。   罗德天见“梅花阵”已破,也不去重整阵势,红着双眸道:“恶贼,我和你拼个同归于尽。”拧腰舒肩,施展罗家枪拦、扎、挑、崩、扫各诀,大开大阖,全用进攻的招势,并不防守半分。一旁的罗家中人无人主持阵势,一片散乱,亦围着周荣挺枪狂刺,周荣被缠住让了数招,见对方不识好歹,有心要以重手法伤之,但这两年来修心养性,脾气比几年前平和了许多,对方岁迈花甲,又与自己有一个极大的误会,故而实难忍心下手。   一旁的江湖中人,全都看出罗德天已成强弩之末,那“神钩山庄”的掌门刘亦鸿因“碎山铁拳”曾烈被周荣一拳震为重伤,自付与曾烈武功只在伯仲之间,要想报仇无异于以卵击石,所以一直不敢乱动,此时只觉有人拍了一下肩膀,回过头去,这人獐头鼠目,右腿自膝盖而下全无,却是湖北的一名武功好手神拐郑。   那神拐郑附在他耳旁悄悄道:“刘掌门是否想为令师叔报仇,如今有个绝好的机会。”刘亦鸿心中一动道:“敬请尊驾明言。”神拐郑道:“这魔头对妻儿十分在意,我瞧那娘子温温柔柔的不象有武功的模样,你我不是魔头的敌手,难道还应付不了女人和孩子,到时用这二人性命要挟,这魔头只有乖乖伏首受降,嘿嘿,从此我二人扬威于江湖,岂不痛快得紧。”   刘亦鸿偷眼瞅去,见那娘子牵着儿子站在门口,凝神观看丈夫厮斗,脸上却无惊慌之色,想是早知周荣必胜无疑。言道:“此法甚妙,对付魔头正该以毒攻毒。”当下将双钩斜插入背,点头道:“好,事不宜迟,郑兄你去抓那婆娘,我去逮小兔崽子。”   两人对望一眼,同时纵身向门口扑去,神拐郑口中道:“小娘子别慌张,暂时借你劝劝尊夫,只要你好生听我的话,必定不会伤害你。”   周荣虽然在激斗中,但时刻留意着妻儿,见神拐郑与刘亦鸿奔去立知其意,心中强自抑压的怒火如洪水决堤而出,澎湃汹涌,一时间杀机陡生,默摧内息,四肢百骸霎时布满一股雄烈无匹的气劲,肌肤上一道血红一现而隐,正是“天残地绝魔功”运至第六层的先兆。   这“天残地绝魔功”是邪派至高无上的绝学,共有七层。气自小腹丹田生,出阴跷库到达尾闾时则分三路并行而上,经夹脊、玉枕、百会而下,仍成三路归返丹田,大异于道家单纯沿督脉上行及佛家沿脉道成片运行,故而真气一但运转,其霸道刚烈远超于普通的内家功夫,但惜有一个很大的缺憾,便是易发难收,练功之人只要运到第六层功力,就如同凡人舞动个极大的铁锤,舞得愈急,愈非自己所能控制,因此他与人比武,对手若功力深厚,不得不提升至六层以上时,即使有心相让,也是无能为力。江湖传言与他比试的对手常常有去无回便是这个缘故。   周荣长啸一声,其音似若裂石穿云,众人心神都是一震。他蓦地欺身而出,趁罗德天枪势前力将尽,后力未起之时,已至他的跟前不足二尺,罗德天骇然大惊,匆匆一招“风断黄龙”,枪尖回撤,欲用枪尾撞对方胸口,但周荣已伸掌迎头拍来,又急忙举枪去格。“天残地绝魔功”何等厉害,他的长枪纵是精铁所铸,亦被一掌劈为两截,力道犹自不衰,又击在他顶门上,罗德天头骨俱碎,五官鲜血外溢,顿时毙命。周荣抓住半截枪尖,顺手掷出。那神拐郑距周荣妻儿尚有丈余,忽然身后风声尖厉,还未及作任何反应,胸膛一痛,一截枪头穿胸而出,竟把他带得飞离地面,牢牢钉在进门的木墙上,双目暴突,死状凄森恐怖。   他连杀两人只在须臾,无论出手之快、力道之强、判断之准都几达武学的颠峰,酒店中人人瞧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方知江湖传说“魔尊”武功如何如何骇人,下手如何如何狠毒确然非虚,今日与之对敌恐怕是凶多吉少。   刘亦鸿在一侧更是魂飞魄散,不知周荣要怎样对付自己,但此时已势如骑虎,进退两难,心想:“魔头必定不会放过我,他心狠手辣,我便是停下求饶也无济于事,反而徒污了‘神剑山庄’的名声,唯有抓住他儿子,魔头投鼠忌器,还有机会逃过这一劫。”   想到此处,已至那青衣小童跟前,伸手向他肩头抓去,恶狠狠道:“小杂种,给我滚过来。”青衣少年毫不惊慌,一拳朝他胸口击来。刘亦鸿全然没放在心上,并不闪避。谁知一阵巨痛,五腑六脏象翻江倒海难受,虽未遭到重创,却也受了轻伤。   他“啊哟”一声,捂着胸口退后两步道:“他妈的,小杂种好厉害。”那青衣少年则笑嘻嘻望着他应道:“他妈的,老杂种一点也不厉害。”这青衣少年名叫周鼎,是周荣的独子,性格和乃父如出一辙,半点也不肯吃亏,见刘亦鸿骂来,立即原话奉还。   刘亦鸿偷瞅一眼周荣,见他神情泰然,似无意来对付自己,心中大定,复又出手去抓周鼎,这次他不敢大意,用的是本门绝学“鸳鸯擒拿手”,招招相连,环环相扣,江湖中颇有名气。   他手刚搭上周鼎左腕,正要发力反拧,忽瞥他右臂乍抬,双指紧并,急点自己肘部“曲泽穴”却是极上乘的点穴手法。刘亦鸿骇了一跳,连忙放手,移步斜上去拿他的肩关节,周鼎伏身曲膝,双指又朝他大腿“血海穴”点来,变化之快,认穴之准,竟不亚于江湖上的点穴名家。刘亦鸿匆匆跃过周鼎头顶,回手去拿他颈骨,周鼎反应极灵敏,伸腿向前蹿出,让过这一招。   那美妇站在不远处瞧得心惊胆战,忍不住呼道:“鼎儿,小心些,别伤着自己。”周鼎满不在乎道:“妈!别害怕,爸爸教了好多功夫给我,才不用怕这个老杂种哩。”美妇微一皱眉道:“小孩子不准说脏话。”周鼎应了声是,又道:“妈,你瞧我打他的屁股。”说罢,身躯一滑,纵至刘亦鸿跟前,双手齐挥,伸出拇指与食中两指去捏他臀部之上的髀骨,手法飘忽迅猛,却是周荣最近才传给他的一套“流云卸骨手”。   人之骨骱,犹如屋宇之梁柱,用以支撑全身肌肉,骨外虽坚硬牢固,但骨与骨之间的连接处甚为脆弱,只需用上巧力便能使其歪斜而致错位或脱臼。这“流云卸骨手”乃是此类的顶尖武功,有分颌手、分锁骨手、分肩胛骨手、分肘骨手等,从上至下一直到分足骨手共十二路,碰着哪段骨骼,就会让它失去相应的功能。   刘亦鸿江湖经验丰富,怎会不识得其中的厉害,心头如临大敌,那敢把对方当成十来岁的小孩,聚神摧劲,一招“江云压树”抬腕斜挡而去,周鼎手势一变,又朝他的肘部关节抓来,刘亦鸿缩肘翻掌,反扣周鼎腕脉。两人施展的都是近身搏斗的小巧功夫,论到招势凌厉狠辣,变化灵妙,“鸳鸯擒拿手”颇不及“流云卸骨手”,但周鼎毕竟年幼功浅,平日除了父亲,少与人交手,实战经验远远不足对方,一时之间,竟斗了个旗鼓相当,胜负难分。   周荣出手杀死神拐郑,瞧到刘亦鸿的手法步履,暗道:“此人枉为‘神钩山庄’的掌门,本门的武功精髓只得了十之五六,远逊于他的师叔赵不凡。”他对儿子的武功心中有底,知道六十招内不至落败,是以并不担心,东奔西走,拳打脚踢,出手缓得几分,折断了几杆长枪,有意让剩下之人知难而退。可是罗家诸老见罗德天死状奇惨,新仇旧恨齐涌心头,人人红着眼势若疯狂,拼命进攻,唯求伤得魔头一丝一毫,便是舍弃了全部罗家人性命也再所不惜。   那弹琴的少年公子坐在墙角,此时凝神于周荣身上,琴声未停,突然高吭嘹亮,变宫为徵,渐渐激昂慷慨,悲壮淋漓,乃是一首胡曲《雪行寒江》。酒店中的江湖中人只觉这乐声铮急,似乎拔起了内心深处一股苍凉壮烈的斗志,对周荣的恐惧畏怕略有减少。   周荣听见琴声,暗付:“这乐调颇为古怪,象是辅以内力而奏,此子面目陌生,不知是哪家的高足。”   陡闻少年公子清声道:“古人常言‘唇亡齿寒’,此间有不少是名震天下的高人,大家一对一虽无必是魔头的敌手,但群起而攻之,积羽可以沉舟,魔头纵是三头六臂,累也要把他累死,难道等到被敌人各个击破来闭目待死么。况且杀魔头者得‘江湖第一勇士’之称,乃是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荣誉,岂是这般干巴巴站着就唾手可得的。”他此话便如是寒室里重燃的一丛火焰,屋中许多人心中不由一热,手中都是一紧。   原来数月里江湖中便有传闻,说是各大门派为诛“魔尊”,经共同商榷决定若有杀得周荣者,无论用何手段,皆许以“江湖第一勇士”之名号,并送金匾一张,下署各派掌门之名。这个消息在江湖上愈传愈广,江湖人不管是正是邪,向把名誉瞧得甚于性命,虽知获此誉要冒极大的风险,但盼着这魔头与人拼得精疲力竭,所谓‘墙倒众人推,鼓破乱人捶’,混战之中,自己说不定侥幸完成最后一击,致他于死命,收这面数百年来江湖未有之誉于囊中也未可知。几日前果然得到消息,说魔头要在这里经过,少林寺掌门圆性大师、正日教主柳生一雄都赶了前去,这二人是江湖的泰山北斗,武功皆不输于魔头,此番连袂而出,已是胜券稳操,待魔头惨遭重创,无力还手,自己若是刺得一剑,砍得一刀也是莫大的荣光,此役必被人津津乐道流传于后世,其中如有所提及自己,方不枉学武一生。因此无论与周荣有仇无仇都闻迅赶至此处,但大家伙是欲置敌于死地而后快的多,欲置自己于死地而后生的少。如今不仅没见着这当世两大高人,连门下弟子也未有一人,反而魔头的武功更比传言厉害,使人难有勇气挑战。   周荣闻少年公子此语,心中一愣,他江湖经验何等老到,心道:“前些年死在我手中的人甚多,尚未听说杀了我就能得‘江湖第一勇士’之名,近两年隐居不出,难道反而惹得各大门派悬以重誉,哼哼,断无此理,一定有人绝意致我于死地,要让普天下的练武之人皆来为敌,先杀江湖名宿嫁祸树之以仇,然后以荣耀相引诱之以名,仇恨与名誉是习武人士最为固执难弃的两样东西,这人处心积虑,无论心机手段,甚至武功造诣都高深莫测,实不知是何方神圣。”   那少年公子又转目去瞧陈素芝,见她望着周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神情激动闪烁,实不知相信他适才所说的一番话,还是立即忘情拔剑一饮仇人之血。   少年公子眼珠微动,疾首蹙额道:“听闻上古时有一种恶鸟叫作枭,能食自己的母亲,又有一种恶兽叫作獍,能食自己的父亲,陈老掌门对魔头有救命之恩,无异于他的再生父母,这魔头居然忘恩负义,下毒手害死恩人,岂不是衣冠枭獍。这等人之语怎能相信,老掌门非但死不瞑目,仇怨郁结,终年徘徊于阴阳界中难以超生轮回,陈掌门,难道你还可以食如常食,寐如常寐。”   陈素芝浑身一抖,眼神中痴意顿灭,恨光乍增,喃喃道:“不错,不错,爹临死写的‘周荣杀我’几个字,是他的亲笔,决计是错不了的,他虽然年纪大了,却还不致于老眼昏花……”忽瞥到周荣之妻正紧张的看着儿子与人比斗,白裙微舞,千姿百媚,风华绝代。心中又是一阵巨痛,再无犹豫,拔剑出鞘,凄声道:“周荣,你这个畜生,还我爹爹的命来。”腾空跃起两丈,几近横梁,一招“冬尽冰裂”势若飞蛾扑火,直向周荣头顶刺去。   她一出手,随在身后的门下弟子全都娇叱着挺剑围去,周荣无意为敌,也不见如何移身,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已失掉对手踪影。陈素芝长剑刺空,斜瞧周荣站在不远处,眉间轻锁,银牙紧咬,几步奔至,刷刷数剑,寒芒电闪,剑气森森,不离他全身要害。周荣身形幌动,仍然只守不攻。   一旁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声道:“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大家伙儿同心戮力,今日为江湖除掉这条毒龙。”人影连闪,就有阴山五雄各持叉斧、洛阳双英一刀一鞭、辣手金笛挥舞长笛当先扑来。人群霎时大乱,所有人都握着兵器待机而动,一时之间,酒店内雪光霍霍,寒芒吞吐,金铁相撞,铮铮脆鸣。渐渐形成半圆,把周荣围在中央。   周荣见事态愈来愈烈,他生性倔强,敌人越强大却能激起他的斗志,这时豪气满塞胸臆,哈哈狂笑道:“几年没开杀戒,没想到才出江湖就遇到这么多好朋友送上门来。”心中挂念妻儿,双臂伸展,呼呼数掌劈去,众人只觉风声如雷,知道后面跟着一股极大的气劲,那敢来挡其锋锐,急急忙忙闪到两边。周荣身形挪移,疾至刘亦鸿身旁。   刘亦鸿和周鼎相搏,你来我往拆了数十招,心神已稍定,正思:“这小魔崽子虽然跟着魔头学了不少高深的武功,但他总归是小孩子,功力尚还不足,打斗经验更是生嫩得紧,等一下我故意卖弄个破绽引诱他上当,嘿嘿,让他瞧瞧姜还是老的辣。”倏地见周荣鬼魅般的立在一旁,骇得魂飞魄散,来不及任何闪避,已给他一把抓在胸口衣襟,高高举起,只听他说道:“慧娘,你到屋外去罢,鼎儿,这人就交与你玩儿,别怕,记住爸爸教的东西,这是你练功的好机会。”   周荣在他胸口上一推,刘亦鸿只觉腾云驾雾似的在空中飞行,想要使用本门轻功翻身落地,谁知周身酸软无比,全然无法发力。“叭”的一声结结实实脊梁朝下摔在地上,仿佛骨骼俱裂,疼得泪水禁不住涌眶而出。   周荣之妻闺名便唤着慧娘,听周荣言语,立解其意,她深知夫君性情高傲,自己虽满心担忧,但明白多说亦无裨于事,轻声答应了,跨步出门。周鼎却瞪着父亲道:“爸,这么多的人,你会不会打赢。”周荣大笑道:“鼎儿,你什么时候看见爸爸打架输过。”周鼎偏头想了想,搔了搔后脑勺道:“没见过,可是原来也没这么人哩。”周荣马着脸道:“少啰嗦,好好对付外面那个人,别给我丢脸。”周鼎笑嘻嘻道:“打架不会输的功夫我也学会了。”周荣沉声道:“不准大意,你很少和外人比试,容易轻敌上当,只须记着我教的法儿便保管能赢。”周鼎撅了撅嘴,也走出门去。   刘亦鸿慢慢的爬起,衣衫上,肌肤上沾满泥土,甚是狼狈。身上疼痛略减,暗摧真气,刚提至一半,只觉胸口闷痛,再也无法流转,一身内力竟去了十之五六,不禁心中大是慌乱。却见周鼎大摇大摆的走来,待他站妥,也不说话,手臂斗斜,去捏他下颌骨。刘亦鸿急忙一招“寒风残秋”,右掌反拿周鼎左肩,他人高臂长,手掌竟比周鼎先至。周鼎匆匆缩手,用左臂外拨他的右臂,右手握成拳,疾托他的下巴,一路“分颌手”行云流水般的使出。刘亦鸿振作精神,勉强运功,一招一式拆解,不敢有丝毫大意。   周荣抛出刘亦鸿,摇身一幌,竟挡在了门口处,他有了神拐郑及刘亦鸿的前车可鉴,是以便封死了这条路。   此刻江湖中人纷纷挥着兵刃扑来,周荣大声道:“好啊!今日大家拼个你死我活。周某栽在各位手下,那是学艺不精,绝无怨言,如果是各位不幸丧命在周某掌下,也只怪时运不济,阎王殿上休要胡告阴状。”   他心知再不痛下辣手,别说自己,妻儿一样难保性命。再不容情,脸上戾气大作,眼瞧“阴山五雄”的老二挺着钢叉呼呼刺来,蓦地一掌飞出,正拍在钢叉中部,那钢叉顿时弯曲着脱手而出。周荣反臂一伸,掌变为爪,铁钳一般在他喉上一抓,只闻“格”的轻响,对方立刻气绝而亡。   周荣一招得手,毫不停歇,出手犹如电光火石,又向“洛阳双英”的“金龙刀”朱远抓去,那朱远见他出手便毙了“阴山五雄”的老二,骇得心惊胆跳,料他必是来抓自己的喉咙,不遑多想,急忙举臂往颈上一横,刀锋朝外,一招“等君入瓮”,欲让敌人自行将手指削断。   周荣似乎未瞧到其中的厉害,出手的方位丝毫没变。朱远正暗自窃喜,对方的手指已搭在了刀口,他摧力施“削字诀”刀锋上抹,谁知发劲之下,一柄单刀竟重逾泰山,在周荣五指中纹丝不动。他心叫了声“糟糕”便要弃刀自保,周荣向内运功一拉,这股力道势若千斤,朱远无法抗拒,重心全失,身子前倾,眼睁睁看着周荣手掌抓在喉咙,未及呻吟便倒地而亡。   这两人皆是一方之雄,江湖中也有一席之地,被他顷刻间击杀,正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余下之人无论正邪,心悸之中,只觉胸腹中腾起一缕苍凉,魔头趋来骤往,招式诡异奇毒,眼前虽是别人赴了黄泉路,但难说下一个不是自己登上奈何桥。再也无法袖手旁观,臂动腕抖,尽展生平所学,纷纷向周荣攻去。      起4O点4O中4O文4O网4O授权发布好书尽在www.cmfu.com   正文 第二章 风云际会崩危道(2)   (起6L点6L中6L文6L网更新时间:2005-4-23 16:04:00  本章字数:9853)   周荣脚步疾挪,在人群中穿梭自如,每一抓挥出都是变化多端,迅猛无伦,数招之中,又有三人丢掉性命。   他用的武功叫作“三阴夺魂抓”,上阴锁咙、中阴分心、下阴穿裆,招招凌厉,正所谓“喉断、气止,心断、命休,裆断、裔绝”本是“罗浮门”的绝学,周荣除嫌“下阴穿裆抓”不够光明磊落,摈弃不练,上阴和中阴两路非但练得娴熟,并且还以自身所知的武功在其不足之处稍加修改,去芜而存菁,使这套抓法更加出神入化。   周荣右臂如风,一把抓在一名山东江湖人物胸口,那人“啊哟”一声惨叫,胸口一片鲜血模糊,立时归西。突闻脑后剑风大起,斜目瞥去,却是陈素芝满脸悲愤,挺剑刺至。周荣无意伤她,拇指与中指相扣,在剑背上一弹,那长剑脆响一声,顿时断为两截。陈素芝掌中陡轻,白玉般的脸上霎时涨得绯红,高声叫道:“好啊,你用‘锁咙抓’也将我杀了罢。”一把从旁边门下弟子手中抢过一柄剑,猱身挽出十几个剑花在周荣全身上下盛绽,这一招称为“繁卉几重”,剑势虚飘,让敌人难以猜测出剑的方位。   周荣一脚踢飞跟前一人,竟瞧也不瞧她的剑招,举指平平弹出,再中剑身,满天剑花立消,陈素芝愣愣的看着手中半截断剑,娇叱一声,又从门下弟子中夺下一剑刺出,周荣叹了口气,手指到处,长剑亦断。陈素芝连抢七剑,他皆如法炮制,弹断七剑。   陈素芝见“罗浮门”弟子已悉数将剑给了她,情急之下,忽然向身旁“玉面毒扇”上官真手中的铁扇抓去,上官真不防如此,心惊之下,抬腕一避,怒道:“陈掌门,你干什么,我瞧这魔头处处对你手下留情,分明旧情未泯,你惺惺作态,乱抢人兵刃,岂不是在帮魔头,难道要我等空着手去与他比掌力。”   陈素芝吃他讥讽,无心争辩,索性将半截剑向地上一扔,双手乱舞着朝周荣扑来,无招无势,毫无章法,她眼见武功与对方相差太远,血海深仇无望,心中更是千丝万结,觉得生不如死,是以不用本门武功,只想让周荣一掌打死自己。   周荣不愿和她多缠,出手若电,在她头上“曲隅”、“颊车”两穴一按,陈素芝立时眼前一黑,昏晕过去。早有门下弟子跨上来扶到墙角靠着。   周荣更无顾虑,“三阴夺魂抓”快捷时如鬼如魅,片刻工夫已击毙十来人,蓦地有人拿着个酒坛扔至,周荣一掌奋力劈出,那酒坛倾刻化为千百块碎片,这些碎片在他霸道绝伦的掌力之下,顿时又变成了千百把锋利迅急的飞刀,四下散开乱射,酒店中的江湖中人无法闪避,多有给波及的,只闻得“哎啊”、“哎哟”之声一时不绝,竟让这碎片伤了二十余人,有五六人深插入要害,已是不得活了,其他也是鲜血迸现,襦染衣裳。便是给酒水打着的,亦是疼痛难当。   周荣一掌之后,身形前欺,“中阴分心抓”又至一人胸口,那人面目惊慌,正是号称“神掌金刚”的张二峰,他见周荣来抓,无暇闪避,只得运足“霸王金刚罩”抵御,心中暗道“我五岁便开始练功,二十岁时寻常刀剑已无法伤及,你来抓别处那还罢了,这胸口的功夫我入门时便练起,端的是铜筋铁骨,拼着受你一抓又如何。”   谁知对方甫触肌肤,立刻感到一阵巨痛,他匆匆纵身一缩,胸口处却被周荣撕下好大一块肉来。周荣赞了声“好”,原来他出手时碰到张二峰的胸间竟给阻了一阻,抓劲无法尽透,乃是生平未逢。这一抓既然不能杀他,便无意再去追击。   忽闻身后风声呼啸,知是有人来袭,周荣并不回头,反手一掌拍出,劲道浑雄迅疾,已是后发先至,迎向此人。谁料那人却非等闲,只是被他的掌劲略阻,依旧攻了上来,周荣心中微微一噫,拧过身来,却见这人赤发凶容,正是江湖中人人厌惧的“狼山血豹”霍弃挥舞着双斧拦腰劈至。   周荣手法一变,双臂乍长,直朝霍弃的斧身抓去,手刚搭上斧缘,内劲已至,便要硬生生的将那双斧夺过,却听霍弃狂吼一声,周荣只觉一股极大的劲道涌来,手中一时拿捏不稳,那双斧脱手而去。那霍弃夺回斧头,复又向他当头劈来。   周荣大是意外,不禁赞道:“好膂力。”好胜之心大起,内劲运至,掌力浪潮般的卷向霍弃,那霍弃吼叫不停,一双铁斧抡得大开大阖,刚烈如罡风冲岩,一时间屋中掌声呼啸,斧风厉响,所到之处,无论桌椅杯碟,皆成粉状飞散,旁人竟无法插身助攻。   周荣与之交手十来招,已是心中有数,暗想:“此人虽是天生神力,招式却非精妙,要破他却也不难。”心中思定,胸前故意卖个破绽,那霍弃果然欺身劈至,忽地眼前一花,已失周荣所在,却听周荣在左首道:“放手罢。”伸手在他双手一拍,霍弃只觉一道无可抗拒的力量袭来,两柄铁斧立时脱手而去,眼见周荣手掌反拿,已贴在自己胸口。霍弃心知绝无幸理,不由仰首待死。   周荣见他闭目仰首,脸上并无半分恐惧之色,倒也敬他是一条汉子。手臂缓缓回收,说道:“江湖上人人传言,‘狼山血豹’常与野兽为伍,喜食人之心肝,是个毫无人性的狂魔,但具我所知,这多是空穴来风,并无实证,阁下只怕是和我一般,天生孤傲不羁,不容于当世,我若杀你,岂不让这世间以嘴杀人的大侠、豪杰们偷笑了。”   霍弃闻他竟说出这般的话来,先是一愣,凶恶的脸上竟渐渐平和,凝望周荣,眼中充满着感激之色,突地双腿一曲,跪在地上,极快的拜了三拜。站起身来,并不说话,转头向屋外走去。只闻得一声惨呼,原来是一名江湖人士瞧到霍弃给周荣磕头,脸上显出轻蔑之色,竟让霍弃一把抓住拧断了脖子。屋中人人骇然,但大敌当前,又岂敢多管闲事。   周荣瞧霍弃的神色举动,知他下拜绝非是怕死而谢自己不杀之恩,必然是也有一段伤悲心酸的往事,不禁正暗自感慨,忽然空中跃起一人举掌拍来。周荣眼如鹰隼,瞧清正是适才出语的少年公子,他短短几句话就撺掇得屋中局势大变,周荣心里对他疑云早生,呼的一掌向上劈至,想看看他闪避的身法是何门何派。   那少年公子为人极是高傲,若是换成别人定不敢硬接这一掌,但他年少气盛,仗着师门功夫玄奥无穷,自出道来尚无逢敌手,竟是不避不让,运足全身功力,一掌迎去。   双掌相接,周荣掌力若排山倒海般的涌出,少年公子立即暗暗叫苦,方知自己妄想与对方比拼内力正如蚍蜉之撼大树,实是不自量力。身躯不由自主被一股大力击飞,匆忙间在空中翻了两三个跟斗落在地上,仍然跌跌跄跄的向后直退,只觉这气劲余势未衰,便朝旁边一名“九龙门”的年轻弟子撞去,身子一触,体内所受之力随之传出,那人顿时喷血飞起落在人群中。他每撞一人,受的掌劲便减一分,这样连撞三人,总算消了这一掌之威。   周荣见他卸力的法门巧妙,居然硬接自己一掌却没有受伤,一时未识得是何门派,亦是微微诧异。正思想间,旁边又有一人挥动双掌当胸拍至,他心道:“这酒店中竟还有人和我较量掌劲。”瞧清来人双髻虬须,穿着一袭破烂道袍,正是“昆仑派”的清坛道长。掌心一竖,一招“顺水推舟”击出。   四掌相交,却感对方掌力刚柔并济、急缓和谐、轻沉自然、后力无穷,自己这一掌便如同击在了软绵绵的水里,只略有松泄,对方的内力就会随势涌来。这力道正大淳和,柔中带刚,远异于各派武功,竟是开了江湖中前所未有的先河。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心道:“两年前虽与清坛见过一次面,但我那时武功大成,眼里只瞧得起江湖中有数的几人,故而没向他挑战比试,若不是今日之会,差一点与这种闻所未闻的功夫失之交臂了。”   他好武成痴,满心一窥全斑,双掌一收,不再用“三阴夺魂抓”的武功。一掌拍出,气势浑雄博远,却是泰山派的“玉皇十八掌”,这掌法以泰山最高的有通天拨地之称的“玉皇顶”为名,所谓“登泰山而小天下”指的便是此处。这套掌法乃是泰山派的精妙之学,变化虽少,威力却大,由内功高手施出,每攻一掌,都是劲道凌厉,仿佛神助。   清坛道长接了数招,只觉对方掌力有如巨灵临凡、五丁开山,也是惊骇不止,打起精神,尽展师门武功的精妙,和周荣掌去腿往的交手。   一旁“阴山五雄”的老四与老五见有机可乘,对望一眼,忽然跃至周荣身边,老四挥斧从头劈下,老五挺叉当心刺去。   周荣一掌逼退清坛,身形幌动,避过两人夹攻,双掌在斧杆与叉杆中部各一拍,这两人虎口立刻震裂迸血,兵刃不禁脱手而出。周荣顺手拿过,双臂互交,疾如电闪,持斧砍死老五,持叉挑死老四。   旁边的江湖中人皆是心悸畏惧,一下不敢靠近。周荣挂念儿子,时时关心着门外的战况,这时回头瞧去,却见行势有变。   原来刘亦鸿与周鼎厮斗,战了数十招未分胜负,周鼎将一套“流云卸骨手”从头至尾使出,刘亦鸿与交手到此时,已知他这套武功实是残缺不全,破绽极多,完全有把握胜出,但他深知若是伤了这少年一根毛发,自己多半会丢掉一条性命,实在不敢去冒这个险,是以进攻得少防守得多,只想找机会脱走,偏生周鼎逼得极紧,一时竟无法抽身。   刘亦鸿愈战愈心焦,侧目见周荣在店中纵跃腾挪,每一挥臂似乎就有一名江湖中人倒地,不知这些人还能抵挡多久,暗想:“待这魔头杀了屋里的人,又怎会放得过我。”终于咬牙狠下心来,退了几步,从背上取了护手双钩。说道:“不知好歹的小子,当真以为我好欺么,来来来,再尝尝爷爷双钩的味道。”也不等周鼎言语,猱身而上,把“神钩山庄”赖以成名的“断肠钩法”暴风骤雨般的向他狂刺乱劈。   周鼎瞧那双钩长约四尺,前端弯若蝎尾,手柄处嵌着一个月牙护手,春阳映照下,银光闪烁,眩人眼眸。他初次空手与外人兵器对敌,利刃寒风仿佛浸入肌肤,本就有些心慌,况“断肠钩法”毕竟是“神钩山庄”的先辈在刀光剑影的江湖厮杀中殚心竭力所创,奥妙非凡,一时不由手忙脚乱,左支右绌,岌岌可危。所幸那刘亦鸿内力给封了一大半,出手不由得慢了几分,“断肠钩法”许多精妙之处无法施展   周鼎的母亲慧娘在一旁瞧得花容失颜,连忙出声道:“相公,相公,快出来帮鼎儿。”周荣在里面早有准备,忽然舍了清坛,跃过几人头顶,朝“洛阳双英”的“阎王鞭”韩孤雁手上的软鞭抓去,韩孤雁尚未及反应,腕脉给周荣衣袖一拂,顿时酸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兵刃让人抢去。   周荣拿到软鞭,如入无人之境。幌身即至门口,运劲掷去,高声道:“鼎儿,记着我教你的口诀‘招本无法,有法也空,一法不立,无法不容’。男子汉大丈夫,遇到危险别惊慌失措,好生想法子罢脱。”   刘亦鸿见软鞭在周荣内力灌注下变得笔直,有如钢枪一般向他飞至,哪敢硬接,急忙纵身避开,周荣已料到他必定闪避,因此用了巧妙的暗器手法,软鞭刚到周鼎身旁,立时坠下,正好掉入他的手中。   周鼎聪明灵俐,接鞭在手,马上想到:“爸爸要我用‘落日鞭法’对敌。”不假思索,抖腕一鞭“后羿射日”挥出,道:“喂,你快变成羊儿、牛儿,我请你吃草去。”刘亦鸿听他骂自己是畜生,气得血液沸腾,不怒反笑道:“好啊,我也请你去喝一碗孟婆汤。”双臂翻舞如轮,招势更加烈疾。   周鼎此刻心中已定,毫不退缩,竟与刘亦鸿对攻起来。需知“神钩山庄”的双钩兼顾剑、刀、钩三种兵器之长,讲究勾、挂、砸、扎、缩、斜、拿七字诀,进攻之余,常常能将对手的兵刃紧紧锁住而使其无法尽显威力,号称短兵之首,但一物生必有一物克,最惧怕的便是长软兵器。周荣深知这一节,因此才抢了韩孤雁的长鞭。   两人来来往往,你攻一招“肠断天涯”,我还一式“日薄西山”,互不相让。周鼎自三岁略微懂事,周荣就授与“天残地绝魔功”,这魔功大异各派之处在于修练者初学便能突飞猛进,周鼎虽修为尚浅,刚练成第三层口诀,但内力已勉强可与普通的江湖好手抗衡,论到招式的老练自然不是刘亦鸿的对手,但对方被制住六七层的功力,因此在力道上却又胜了几分。两人腾挪互攻,一时只见钩身如雪,迎风呜咽;鞭影漫天,当空长啸,打得难解难分。   周荣站在门口和众人相斗,眼瞧儿子一经相助立即反危为安,居然有模有样的跟江湖上名声不低的“神钩山庄”掌门人战得不分胜负,应变气势隐隐已有高手之风。心里又是欣然喜悦,又是骄傲自豪。知道两人非斗到百招以上方出结果,暂时不去管他,专心对付屋中之人。   此刻清坛已纵身过来,一掌轻飘飘的向他左肩按至,周荣明白这是外柔内刚的功夫,缩肩举掌横架,“玉皇十八掌”中的“天地浩渺”随之而出,掌风大起,已将清坛全身上下罩住。清坛面无惧色,也不见如何作势,一摇一晃便在掌力之外,双臂展如浑圆,竟是一阴一阳两股劲道向周荣圈去。   周荣与他拆了二十余招,只觉对方掌法动静无始、变化无端,出手忽疾忽缓,竟是在以柔克刚,以静制动,不禁心中大是惊异。   原来自春秋战国技击之术渐兴,所传的拳法掌法都讲究轻灵快疾,刚猛狠毒,因此江湖中流传一句名言“无论何门何派,练的是何武功,任你千变万化皆有其解,但快捷无解,力大无解。”少林寺为天下门派之翘楚,便是寺内的武功刚硬猛烈,有横扫千军,摧枯拉朽之神力。   周荣与清坛相斗,清坛见他的掌力如潮水汹涌,巨浪匝岸,无穷无尽的袭卷过来,也是骇然心跳。他受天资所限,本门的“逍遥无极掌”只学会十之七八,其中无数玄奥尚未领悟,在周荣的狂攻下也不由叫苦不迭。所幸这“逍遥无极掌”深得道家“逆来顺受,自然而然”的精要,正所谓“以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恰是周荣强霸无匹之掌力的克星。虽然内功修为颇逊对方,但一时还不至于落败。   酣斗中,忽然又闪入一人,却是适才那少年公子,手中持着一柄近五尺的长剑,加进这战团。周荣瞧长剑形状古朴清雅,而剑身如一泓秋水,挥展间寒气逼人,是柄神兵利器无疑,也不敢小觎,右掌迫住清坛,左手形似鹰嘴,去叼少年公子的右腕,少年公子沉腕一让,剑尖斜上,向他咽喉疾刺。周荣抬颈仰首,一脚飞出,踢向他的小腹,少年公子知晓厉害,撤剑右避,剑招不停,突然反手朝周荣胸前从下而上劈去。   周荣暗赞他变化灵巧,连接了十数招,只觉对方剑走偏锋,诡异狠辣,出剑的角度往往在人意料之外,拿的虽是长剑,但招式中劈多刺少,竟是刀法多于剑法。周荣武功之博杂在江湖中可说数一数二,遍思各门各派,居然不得其解,心下又是大奇,付道:“难道我两年未出便成了井底之蛙,这少年剑法怪异迅捷,大悖中原武学,但身形步法乃是中原武术的根基无疑,只是中原各派剑招向以搏大精深为要诣,纵有狠毒的招数,绝不至于如他这样每一招皆充满着必杀之气,况以剑为刀,亦是闻所未闻。”   三人掌翻剑舞,其余的江湖中人竟无法插手,围在旁边议论纷纷,“都说清坛道长的武功高深莫测,我还不怎么相信,今天一瞧,真是果不其然。”“这‘昆仑派’远在西域,武功奇妙精绝处可不在我中原各派之下。”“嘿!‘昆仑派’创派的祖师爷苍松道长本来是黄山‘元灵观’的主持,后来四方游历,到了昆仑山时见高山清幽,百卉滋生,有助于道家静修,心中一喜,从此便留了下来。”“听说昆仑山是黄帝在下界的帝都,高一万多里,灵光笼罩,山上有不死树、酒泉、瑶池和无数珍禽异兽,还有富丽堂皇的宫殿,怪不得苍松道长不愿离开。”“呸!呸!什么不死树、瑶池,全是文人在胡扯八道,苍松道长还不是呜呼哀哉了。你瞧清坛道长穿得破破烂烂的,想必山上人烟罕至,香火钱也有限得紧。”“喂,那少年公子是谁,剑术挺高明啊。”“莫非是‘岳阳流云派’的石峰秀或是‘铁剑门’的花飘红。”不对,不对,这两名少侠我认识,声誉虽隆,武功却不及这位公子。”   张二峰为人怯弱,自被周荣所伤,看见己方在魔头手中已死伤了二三十人,纵有人在勉强抵挡,料也是凶多吉少,想要溜走,只惜大门被魔头堵住,幸喜尚有几扇窗户可作逃遁之径。只是这般一走,如果屋中有人得以幸存,日后在江湖上提及,可让人抬不起头来。但大丈夫审时度势,留住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既然力难胜之,或者日后有机会下毒药、设陷井,绑架其妻儿,说不定侥幸得手,从此声名大震,又有谁敢瞧不起自己。双脚移动中,却见不少人悄悄向窗边靠近,多半是和他一般的心思。   周荣与两人斗了五六十招,虽在两种新奇罕有,精绝玄奥的武功疾如暴风骤雨似的夹击下,仍然是进攻多,遮拦少,他观察揣摩良久,已是心中有数,暗思:“清坛道长掌法绵厚苍劲,深得道家神韵,只惜每一招收发之间,皆稍有滞碍,无法圆转自如,白玉微瑕,并非无隙可击。而这少年公子纵然是剑术狠辣诡异,但年纪太轻,尚未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要想胜之,也不是难事。”   他对少年公子颇有疑心,攻出一招“青峰离愁”,掌力似弱却强,说道:“朋友不仅剑术高超,适才摇唇鼓舌,口才也属一流,不知是那位前辈的弟子,与周某又有何仇怨。”   少年公子剑招连迭急挥,冷着脸道:“邪门歪道,杀人狂魔,天下人人得而诛之,我师父有梅兰之馨,松柏之德,入了你这龌龊的耳中,岂非污了他老人家的名声。”   周荣哈哈大笑道:“令师如此尊贵,名号一入我耳便由香变臭,莫非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   少年公子哼道:“都说‘魔尊’残酷阴沉,今日方知也是徒逞口齿之辈。”不再言语,招势愈发凌厉。   周荣知他不肯说实话,心若电闪,瞥到清坛道长一掌拍来,变化将尽,正待撤掌变招之际,突然欺身倾前,左掌猛挥,逼退少年公子,右掌高举,向清坛道长头部劈至,正是“玉皇十八掌”中最厉害的“泰山压顶”,清坛道长见掌还没到,已发出风雷交杂声,且掌影浩荡,全身尽在其威力之下,直有“泰山崩裂,天地俱黯”之势,本欲用的招数再无法施展,不敢怠慢,左手搭在右腕上,双掌之功合为一掌,硬碰硬的迎去,只闻“轰”的一声,两人掌力相迸,立即胶结在一起。   少年公子见两人比拼内力,良机难得,剑势愈急,或刺或撩,或点或砍,剑气弥漫,招招不离周荣要害。周荣不避不让,右掌摧动内力,源源不绝逼向清坛,左臂疾舞,劈空掌呼呼大响,少年公子一时竟无法近身。   他脚步岿然不动,双手敌住两人,清坛在他掌下如雨下白杨,身子颤抖摇摆,少年公子则若风中蝴蝶,辗转翩飞,一旁的江湖中人以为有机可乘,立刻抢过三四人,各持兵刃来攻。   混乱之中,只闻周荣大喝一声,清坛只觉对方内力似万马奔腾,排山倒海一样汹涌而至,胸口一阵闷痛,登登登不由自主退后数步,一缕血腥味从腹中升到喉咙处,他为人极好面子,知道这一吐血,便不免给江湖朋友看低,强行咽下,运气诸穴,护住要害,但已是受伤非轻。   周荣心知一屋子人中以清坛的武功为首,要解今日之围,需得伤他于手下,一招得势,并不停懈,趁清坛身子未稳,脚步一滑,左手已搭上他的右臂,用劲回带。   清坛的武学经验何等老道,岂有不知这一带之下,自己胸前空门大露,被周荣这一掌印得实了,只怕立刻便要送命,生死存亡之间,一时无暇细思,伸手从旁边一名“九龙门”弟子手中夺过一柄长剑,手起剑落,鲜血喷溅,竟将自己的一只右臂硬生生的砍下。跟着向后跃出,已在一丈开外,这才疾点右膀诸处大穴,然而这钻心刺骨的断臂之痛又怎能止住,全身无力,冷汗外涌,再也支持不住,坐倒在地。   周荣见清坛面色苍白的萎顿于地,心下佩服其当机立断的刚毅果绝,倒也不再去难为他。身子一旋,长袖一甩一裹,卷住少年公子的长剑。   少年公子见到清坛道长的模样,心里已满是惊惧,此时手中之剑如深嵌于铜鼎铁缸里,大惊失色,握剑连抖,却难撼分毫,正奋力上挑,一股大力袭来,他不敢硬接,长剑朝上脱手而出,激射入三丈高的横梁上,但那剑确然锋利无比,竟将周荣袖口割下一截。   周荣出手如电,去扣他左臂,也不见少年公子脚法如何挪移,身形已滑在人群之中,周荣一愣,这种身法如鬼似魅,绝非中土武功所有,心里顿时想起一人,高声道:“‘正日教主’柳生一雄是你什么人?”他此言甫出,所有的江湖中人皆是惊喜交集。   这十数年来的江湖尽管后浪前推,人才辈出,但公认的绝顶高手唯有少林寺掌门圆性大师、正日教主柳生一雄及周荣三人,圆性大师成名极早,在二三十年前已有“天下第一高手”之誉,周荣行踪飘忽,向来不杀无名之辈,死在他掌下的江湖好手愈多,声名愈盛,近年来方达到顶峰,而柳生一雄却是一夜成名。   “正日教”原名“万国盟”,本是异族外邦组织的临时联盟。中国从夏商以来,诸子百家争鸣,兵法策略如星;文化科技更是云蒸霞蔚,博大精深,到唐朝兴建,数代明君励精图治,国力之鼎盛已至从所未有的高峰,是当时世界上最文明最富庶的国家,因此吸引了各国人物络绎不绝的潮涌而至。   但这些人到了中土,中国人多有“非我族类,其行必异”思想,就不免受些轻视与委屈,后来便由西突厥、高丽、回纥、吐番、天竺、大食等国中的颇有才智武功之士自发组织了这“万国盟”,议定结盟诸人互帮互助,以得在中国立足。然而之后各国之人却貌合神离,遇事只顾自己的利益,不肯尽全力相助,仍是散沙一盘。   于是大家决定在河北山海关鞭马台比武选定一名盟主以作居中统筹指挥,正乱哄哄战成一团,难解难分之时,突然有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到场,自称叫做柳生一雄,刚从日本国飘然渡海而至。他不仅武功怪异高绝,刀术上的造诣更是出神入化。比斗中将各国高手打得落花流水,尽皆慑服,从而登上盟主之位,改“万国盟”为“正日教”。   各国人士在柳生一雄的领导下没几年居然变得齐心协力,同进共退起来,一派兴旺繁盛的景象。近年来在各地广设分堂,势力之大,竟渐超中土诸门。江湖中人虽觉异国人在本国壮大发展极是不妥,但各大门派无论喜丧节庆,“正日教”皆有重礼恭送,平日相遇也是礼数周全,谨慎谦逊。江湖中人向来是“伸手不打笑面客”,只要没招惹自己,便“各人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是与非”,是以对柳生一雄都是神秘莫测,敬而远之,只知道其人武功超凡,不在当世任何高手之下。   少年公子如一鹤飞天,跃身拔下深钉在横梁的长剑,却再不进前攻击,只在人群中冷笑道:“你这魔头,还算有些见识,我师父因要与圆性大师会合,略有耽搁,且让你多逞狂一时。”   众人闻他此语,顿时大感失望,许多冲着那“天下第一勇士”更是叫苦不迭,本来期待圆性大师和柳生一雄同时出现此地,周荣不免“人为鱼肉,我为刀俎”,这时居然途中未至,自己一干人眼看变成“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实在是大霉特霉之极。   周荣哈哈大笑道:“好啊,我每次找柳生一雄比试都不见其踪,只好无功而返,引以为平生憾事。如今有此良机一决高下,岂非省下不少工夫,听说不仅令师剑法尽集各国精华,更善长一种唤着‘忍术’的绝顶武功,周某早欲大开眼界。”   他嘴上虽是如此说,心中却是一沉,知强敌若至,纵然放手一搏,也无取胜的把握,必定难保妻儿万全,在此地多呆一分钟便多一分危险。他一生孤苦,最在乎的便是妻儿的安危,情急之下忽然一声狂吼,双掌齐推,酒店中仿佛平地倏起飓风,隔他近的两三人惨叫着飞出,已被掌风击得猛喷鲜血,骨骼俱裂。他杀了这几人,两年来逐渐消磨的戾气如同野马脱疆,再无法抑制,出手疯了一般,拳冲脚踢,掌翻腿扫,东趋西走,一生中所学的杀人最快最直接的招式电疾风弛,雷霆万钧般的使出,凡有人处,真是沾着就伤,碰着便死,酒店中顿成了阿鼻地狱,狂呼声,凄叫声乱作一团,鲜血之红腥,脑浆之浓白,染遍了一地,一个个身体,倒下去立时变为一具具尸体,黄泉路上成群结队,奈何桥头接踵摩肩。   江湖中人过的本就是血腥的生涯,人人手中或多或少攥有命案,早已对杀人之事司空见愦,但象这样形若颠狂,杀人如锄草一般容易的手段还是初次见着,胆大的心神骇然,胆小的则双腿战栗,全身发烧样的颤抖,也有干脆倒下装死的。   又有十余人瞧他离开大门,拔腿就要奔逃,突地眼前一晃,周荣又堵在门口,双掌左右连拍,正击在两人脸额,这两人哼都来不及哼一声,面孔在他掌力之下,扭曲得血肉模糊。   张二峰早有意破窗而出,只是周荣行踪飘忽不定,在身旁闪来闪去,一时苦无良机,   此刻见周荣又回到原位,正要弯腰跃身,蓦地一旁有人抢先向窗口外飞起,却是“阴山五雄”的老二,眼看他的身影快要消失,突闻身后风声呼啸,有一柄长枪破空而至,正好插入他的背心。这老二“哎呀”一声,人虽已到屋外,但带枪俯面扑倒,声息全无。   张二峰见掷枪的正是周荣,知他已料到必有人借窗口逃生,顿时如堕冰窖,眼看着一线生机顷刻绝断。   黄巢与众盐枭自周荣和人动手便退在墙角静观其变,幸喜周荣纵然大开杀戒,却只不跟他们为难,黄巢虽是胆识超凡,从未知害怕为何物,这时见到周荣这样狠毒披靡的手段,屋中人惶惶之惨况,也不禁恻然心惧。      起6L点6L中6L文6L网6L授权发布好书尽在www.cmfu.com   正文 风云际会崩危道(3)   (起5S点5S中5S文5S网更新时间:2005-4-24 16:10:00  本章字数:3979)   周荣手快脚疾,片刻又有三人丧命,屋中近百人已伤亡过半,忽闻那少年公子道:“用暗器招呼这魔头。”剩下的江湖中人正六神惊恐无所归处,听了这话不由自主的伸手入自己的衣囊镖袋,各举暗器朝周荣射去。只见满天的飞蝗石、摔手箭、飞镖、罗汉钱、飞刀、飞叉、细毛针、飞抓、飞锤如流星,如暴雨,交织着,凄叫着,向周荣立身处疾至。   周荣快捷无比的除下外边的灰色长袍,只穿着一身紧身蓝裳,道:“好啊,是你们自己找死,周某便做做好事送各位一程。”眼瞧众多暗器已到,右手抓紧衣角,运足内力,陡然象车轮般的舞动,那长袍在他内力摧鼓下,便如一个巨大的盾牌,暗器甫及,尽皆无法透入,反而让他的内力激荡倏地掉头回射,江湖中人见机得快的急忙伏地闪过,不及躲避的纷纷中矢,喊痛声,惨呼声又唤成一片。黄巢等立在墙角,却无人受池鱼之殃。   周荣见屋中还能够站立的不过三十来人,清坛已受内伤,少年公子孤掌难鸣,余下如张二峰之流更是不足为虑,脚步朝前移动,便要尽数毙于掌下。   屋中之人正在存亡绝续之际,蓦闻门外有人吟道:“山幽花开早,林清鸟自歌。弃舟江湖远,铁手化眉梳。”这声音轻柔娇软,却来自周荣之妻慧娘。   这句诗外人听到当然不解,对周荣而言,却仿佛是观世音菩萨净瓶中的一滴杨枝甘露,霎时化作了万眼清泉,渐渐浇灭了他心里熊熊燃烧的狂怒暴戾。   原来这两年他隐居不出,贤妻殷勤服侍,爱子承欢膝下,由动而静,每多沉思,只觉这十数年来奔走江湖,争强好胜,凶名昭彰,常日刀光剑影,血雨腥风,未尝有一日的安宁快乐。便是周鼎出生之后长到八九岁,自己回家的次数亦是屈指可数。即使在家中,也是勤练武功,万事交慧娘操持。如今静下心才觉稚子正逐渐成长,自己从未尽到为人父的诲教之责,而当年青春美艳的妻子,乌云飞瀑的鬓发竟杂生了几缕雪丝,自己更未尽到为人夫的关爱之责。愧疚之中,慢慢豪气骤减,柔情暗生。一日与妻子携手漫游,见到山林春光明媚,鸟语间关,胸中大有感触,便随口作了这首诗送给慧娘,意思是从此退隐江湖,而与妻子共享闺房中的画眉之乐。慧娘当时倒在他怀中喜极而泣,良久方罢。这首诗一年多来在心中不知念了几千几万次,此刻瞧他狂性复萌,血腥重染,顿时又吟了出来。   周荣回思如潮,杀机顿消,举起的手掌缓缓负在背后,环视屋内,却见人人流露惶恐惊慌之色,地下的死尸中有怙恶不悛的邪派人物,也有侠肝义胆的正派中人,心中暗叹一声,只觉两年后杀戒重开,满腹沉闷惘然,殊无一丝快意。   他不再理会江湖中人,走出门外,此时天气已暮,晚风吹拂,慧娘正牵着周鼎,绛唇微启,梨涡浅现,白色的裙裾如同酒店四周的桃枝、柳枝一般曼舞轻扬,想是对丈夫此举极是喜慰。周荣瞧刘亦鸿已是鸿飞杳杳,不见踪影,问道:“鼎儿,和你交手的那人呢?”   周鼎站在门外看到父亲这般疯狂的杀人,虽是天性胆大,但终是小孩子,初次碰着如此惨烈的杀戮,不禁忐忑害怕,听他问来,低声道:“正打着打着的,那人忽然乱砍乱刺,孩儿一不留神,给他一溜烟跑呢。”   周荣见儿子瞧见满屋的尸首有些发愣,走过去伸手抚摸他的头顶,无奈苦笑道:“鼎儿,你年纪尚小,不明白江湖上的许多事,你想好好的过日子,别人偏不肯与你安生,你不想杀人,别人偏要杀你,爸爸并非是个嗜血的魔鬼,却难道是一个任人宰割的羊羔么?江湖中的是非曲直往往不是常理所能评论。孩子,今后你长大了,经历多了,就会慢慢懂得这些道理。”   周鼎听得似懂非懂,只是点点头。周荣心中一阵酸楚,暗付道:“我这一生,自年轻时家遭惨变而弃文修武,踏入江湖以来,成日沉浸于仇恨及好勇斗狠的血腥生涯,为求武功精进,绞尽脑汁的去偷学天下各门各派绝学,纵然凭借毅力和奇遇,一身武功高于济辈,但细想起来,愁苦多而欢愉寥,反不如上天赐我的贤妻麟儿更让我开心快乐,只盼鼎儿成人后不要重蹈父途,走入江湖无休无止的风霜雪雨中。唉!不知道我传他武功是爱他,还是会害了他。”   他心中感慨,脸上并不流露出来,笑道:“鼎儿,只怕暂时要委屈一下子,这顿饭是吃不成了,将就用些车上的干粮充饥,换个酒店,爸爸再请你吃好的。”   周鼎这时惊惧之心渐定,听说又要吃车上那些早厌腻已久的干粮,小嘴又不由撅得老高,慧娘连忙弯腰柔声安抚。   酒店中的江湖中人瞧周荣一言不发忽然走到屋外,想是已无赶尽杀绝之意,如获大赦,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下来,却也不敢久留,有的背抱着尸体,有的搀扶着伤者,纷纷快步走出酒店,有惶惶恐恐低着头不去瞧他的,也有瞪目怒视的,周荣只当没看见,任由他们从身边穿过,寻到几把干草,拿在手中去喂那拉车的黑马。   那张二峰受伤不重,见林妈正背着昏晕的陈素芝走出店门,急忙过去道:“世妹还好罢。”林妈正满腹怒火,闻言厉声道:“滚开,天下的男人都该死。”张二峰讨了个没趣,捂着胸口抢先两步走出。   那林妈走到周荣面前,厉声道:“你这畜生,恶事做尽,自有天收,我‘罗浮门’杀不得你,难道就没人杀得了你,你这样的畜生,死后必然是打进十八层阿鼻地狱,爬刀山,滚油锅,永世不得超生。”   众人闻她畜生长,畜生短的骂周荣,不由都敬佩她的胆色,许多人心里却暗暗叫苦,想道:“这魔头好不容易才放了大家,这臭婆娘如此辱骂,惹得魔头性起,那岂非是糟糕之极。”一念至斯,不少人的步伐又加快了许多。   谁知周荣却不动怒,长叹一声,不去理会她。   黄巢与众盐枭也跟在人群中向外走,临近周荣,有心与他结识,拱手道:“兄台神威盖世,小弟枉活半生,今日方知世上有如此武功,如此高人,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这话说得诚恳无比,从前和他交手的全是江湖中的二三流角色,这屋子里的人多数武功要胜过他,这一战目睹耳闻,只叹武学一道真是浩如瀚海,一个人通过修练所能达到的极限,远非自己能够想象。   周荣抬头见是他,微笑道:“黄巨天不必多礼,阁下的雄才大略,博识胸襟,我也是素来敬仰。”   他此言一出,黄巢不啻大吃一惊,万万料不到这名震天下的豪客仿佛认识他,居然一口叫出他的表字。连忙问道:“莫非兄台在哪里会过小弟,恕小弟愚鲁,竟一时想不起来,失礼之处,千万海涵。”   周荣摇头道:“黄兄弟大可不必放在心上,我不过曾经远远见过你几面,你事务繁忙,没留意到我,何来失礼之处。”   两人正站着说话,却见那少年公子慢吞吞走在人群最后,靠近黄巢时,有意无意的将右手放在他的背心处,一缕阴柔犀利的掌劲悄悄穿透黄巢的胸膛朝周荣袭至。   周荣未料到此举,等发觉掌力已及,欲挥掌摧劲反拍,骤然想起,这一拍之下,两股内力在黄巢身体里相冲相撞,必定激荡凶猛,腑脏俱碎,立刻要了他的性命。   他对黄巢甚有好感,凝神聚气,运功护住胸内脏器,硬生生受了这一掌,饶他有所准备,体内的气血也不由火辣辣一阵翻滚,心道:“这掌劲如锥如针,好生厉害,外族武功果然有其独到之处。”   他心似电转,手下疾快无比,伸出右臂把黄巢斜勾在一边,腿赛流星,踢向少年公子小腹,少年公子身法灵敏,朝空中蹿起,举掌拍他脑门,周荣挥掌迎去,风声呼啸,“啪”的一声和他对接一掌。   少年公子只觉如同飓风狂刮,不由自主倒飞而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斗,落下地兀站立不住,踉踉跄跄退了五六步方定下身,却见周荣稳若磐石,竟是纹丝不动。   周荣喝道:“足下如此卑劣阴毒,难道尊师也与你是一般的行径,瞧来番邦异族终归是化外野民,永远学不会我中华堂堂正正的君子之风。”   少年公子以本门的绝学“透骨针”偷袭周荣未成,不敢久呆,身子疾若弹丸,片刻已在十丈开外,远远道:“中国也有句俗语‘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只要能够成功,谁管你用什么手段,孙子兵法也说‘兵者,诡道也’我瞧江湖上的英雄好汉们未必学得比咱们化外野民学得差。”说罢纵身愈跃愈远,随他而来的两名小僮则苦丧着脸紧随其后。   周荣已无杀人之心,任由他逃走,听这话竟无法反驳,江湖道上的波谲云诡,诸般机巧伎俩,他是体味极深,论这“堂堂正正”四个字,大家从来是嘴上说得慷慨激昂,道貌岸然,做起来却常常南辕北辙,背道而驰。   他回过头来,正要向黄巢告辞,然后与妻儿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却一眼掠见黄巢手捂住胸前,面色苍白。周荣心中一动,疾抓起他的右腕,只觉脉象短涩衰弱,竟是受伤的模样。问道:“阁下可是感到胸中郁闷,想要呕吐。”   黄巢点点头道:“不错,难受得厉害。”周荣叹了口气道:“刚才那少年用的是‘隔山打牛’一类的功夫,但他这门武功还没有精纯,所发的气劲并未完全从你体内透出,故而损伤了双肺。”   盐枭们听说黄巢受了伤,既惊又怒,纷纷破口大骂“他娘的,这小兔崽子贼胆包天,咱们大哥也敢害,瞧老子下次碰上他不剥了他的兔子皮。”“哼,大哥要是有个好歹,老子把他全家杀个精光。”   周荣挥臂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盐枭在酒店里见过他的手段,心中敬畏有加,视若天神临凡,立刻不再言语。   周荣道:“此地不可久,黄兄弟,快上我的马车,咱们一边走一边与你运功疗伤。”   黄巢望了慧娘一眼,只觉和他的家眷同乘一车似乎不妥,说道:“只怕如我这样的鲁莽之辈冲撞了大嫂万金之躯。”   周荣笑道:“黄兄弟一向旷达豪爽,怎么今天婆婆妈妈的讲起繁文缛节来了,你我皆是江湖儿女,何必着了俗理。”   黄巢闻他赞自己旷达豪爽,更是惊诧,不再细思,拱手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身后早有盐枭把他扶上马车坐好,接着周荣一家三口也登了上来,所幸这车内修得甚是宽敞,多了一人并不嫌拥挤。   一切弄好,周荣抿唇吹了声口哨,那匹拉车的黑马便自行向北而去,盐枭们亦各自解缰上马,紧随其后,铁蹄得得,迎着一钩上弦月,几颗寥落星,片刻就将酒店抛了老远。      起5S点5S中5S文5S网5S授权发布好书尽在www.cmfu.com   正文 第三章 鱼龙悲啸冷烟残(1)   (起8M点8M中8M文8M网更新时间:2005-4-26 18:22:00  本章字数:6601)   周荣将黄巢扶着盘膝坐在车板上,自己亦在他的身后坐好,伸出右掌抵住他背心大椎穴,一股柔和的气劲传到黄巢体内,黄巢只觉肺腑如浸在一池热流里,暖洋洋的甚是舒服,不一会儿,胸口的闷气竟消除了大半。   约一盏茶工夫,周荣收功扶起黄巢挨着自己而坐,从怀中掏出一个青花瓷瓶递给黄巢道:“这‘凝香露’无数次助我渡过危难,是疗伤培元的圣药,黄兄弟服下后,伤势可保无虞。”   黄巢满腹感激,接过瓷瓶,对方施以援手,实不知如何报答。周荣明白他的心意,说道:“黄兄弟不必放在心上,你这次受伤,全是为周荣所累,周某真是抱歉愧疚。”   黄巢急忙拱手客套,暗中觉得此人冷漠残酷,偏偏对自己极是和颜悦色,仿佛认识了许久一样,但遍思往日所见,即使是一面之缘,也是过眼不忘,但仍然想不到在哪儿见过他。   闻得周荣道:“黄兄弟,说了半天,还没有引见我的家人。”指着妻子道:“这是内子慧娘。”黄巢敛目正容,拱手一揖道:“黄巢见过大嫂。”慧娘也还以衽裣一福。   周荣又斜指儿子道:“这是小儿周鼎,一向胡闹惯了,有失礼之处,黄兄弟莫怪。”又朝周鼎道:“还不见过黄伯伯。”周鼎正对着黄巢而坐,恭恭敬敬道:“鼎儿拜见黄伯伯,祝黄伯伯万福金安。”   黄巢瞧他和刘亦鸿相博,甚是沉着勇敢,这时见他满脸稚气,长得极为清秀可爱,心中十分喜欢他,赞道:“令郎少年英杰,真是明珠在胎,华月升岫,正所谓‘虎父无犬子’,将来前程无可限量。”又道:“周大哥,这孩子的武功在你调教下,日后不难笑傲江湖,容貌更是兼得大哥的英气及大嫂的秀丽,长大必定是个美男子,这样的美玉良质,天下罕见,有子如此,真是羡煞旁人。”   周荣听了他的话,先是笑了笑,复又神色黯然道:“如果有几把锥子,一把最锋利,那么这一把必定先折断,有几把刀,只磨快了一把,那么这一把必定先损坏。甜美的水井最易干涸,高大的树木最易被砍伐。比干死于刚直,孟贲死于勇猛,西施死于美艳,商秧死于大功。武功练得高,免不得杀劫,未必有不会武功之人活得逍遥快活,容貌俊美,少不得情劫,增添无数纠缠,无数的烦恼,这两点虽是这孩子的长处,但今后是福是祸也殊难预料。”   黄巢听他颇有感触,也不便多说,但此人言谈举止温文儒雅,分明是个饱读诗书的文士,哪里如江湖传闻的什么从小无人管教,八岁开始杀人,十几岁开始当强盗云云,瞧来定有失实之处。   他摸了摸周鼎的头道:“孩子,你最喜欢什么啊?”周鼎道:“我最喜欢爸爸给我讲故事。”黄巢道:“哦,是什么样的故事。”周鼎道:“当然是打仗的故事了。”说着用手做了一个厮杀的手势。周荣在一旁道:“这孩子也不知怎么捣的,最爱听我讲古史里两军对垒争胜的故事,有时候还真叫人烦心。”   黄巢闻言笑道:“那好得很啊,喜欢古史军法,正是大将之才,这孩子大可造就。”周鼎不知他在赞扬自己,道:“黄伯伯,你也会讲打仗的故事么,那得给我讲几个才行。”周荣道:“鼎儿,别胡闹,你黄伯伯受了伤,没这么好的精神。”   黄巢微微一笑,觉得自己对这个孩子甚是心喜,便从腰间摘下一块玉佩,递到周鼎手中道:“故事么,黄伯伯一定给你讲的,我出门在外,一时也没带着好物什,只有这玉佩自小挂在身上,功能消灾祛邪,你先拿着,下次再从新补过,算是伯伯给你见面礼。”   周荣看那玉佩翠光水透,莹洁流波,毫无瑕疵,心知是罕有之物,忙道:“黄兄弟,不可将这样贵重的东西给小孩子。”   黄巢哈哈一笑,道:“些微之物,何来的贵重二字,小弟还嫌太轻了呢。”周鼎在一旁聆听两人谈话,心想这玉佩是个好东西,只怕父亲吩咐自己归还,急忙揣在怀中,说道:“多谢黄伯伯。”   周荣拍了拍黄巢的肩道:“黄兄弟,你胸中只怕大起迷雾,不明白我为何能一口叫出你的名字。”黄巢点头道:“不错,小弟确是疑惑难解,尚请兄长告之。”   周荣道:“这还要从两年前说起,那时我约南海钩天叟在长白山老虎岭决斗……”黄巢忽道:“就是江湖上人称‘不钩河中鲤,不钩海上鲸,专钩天下不平事’的南海钓天叟?”   周荣微一颔首道:“原来黄兄弟也认识此人。”黄巢道:“这人和少林的圆性大师一辈,在江湖中行走数十年,性烈如火,疾恶如仇,武功奇高,道上的朋友常常谈及他的事迹,多是翘着大姆指称赞的。”   周荣言道:“江湖中人夸得不错,他果然是一条了不起的好汉子,真英雄。”黄巢闻他竟对南海钓天叟如此推崇,急欲知道比斗的结果,问道:“后来又怎样了。”   周荣道:“我和他在山岭上相博了千招以上,他终因年老体衰,后力不继,被我一掌击在胸前。”黄巢见识过他的掌力,知道这南海钓天叟难免一死,想到此人数十年的侠名,不禁暗地一叹。   周荣接着道:“他临死前曾经说过一席话,却让我无言以对。”黄巢奇道:“哦,是些什么话?”   周荣微微闭目,似乎回到那日的情景中,道:“他断断续续说‘小兄弟,你多年来不停的找人决斗,便是想要无敌于天下,让人敬服,但纣王裂虎,霸王举鼎,勇则勇矣,最后仍逼得赴火自刎。而孔子无黔突,墨子无暖席,这两人虽是文弱,却能垂范千秋,万民景仰。可见武功高低与让人敬服实无关联。小兄弟,我技不如人,是死是伤丝毫无怨,但我二十岁出道以来,在江湖上诛邪扶正数十年,仰不愧天,俯不愧人,已无什么遗憾,而今天下黑暗浑浊,群魔狂舞,大乱将至,只是你一身绝世武功,不能造福于正道,是天下人的悲哀,更是你自己的悲哀,千万记住我的话,扶弱锄强,救济苍生,是天道人道,也是武道……’说到这里,头忽地一偏,再无声息了,死状平和安详,嘴角犹自有一丝微笑。”   黄巢听他原原本本的重诉南海钓天叟临死时之语,想是记忆如昔,深铭心府,也不禁一叹道:“周大哥,南海钓天叟确是个难得的奇人,‘扶弱锄强,救济苍生,是天道人道,也是武道’说的话挺有道理,咱们无论习得安邦定国、扭转乾坤之才,或是学得攀险峰如履平地,举铜鼎如执鸿毛之能,行事对错,全在这‘扶弱锄强,救济苍生’八字中,南海钓天叟一生遵循,侠名极盛,却不料最终死于非命。”   他言语甫落,立即后悔,这番话虽是有感而发,但无意中只怕得罪了周荣。又道:“比武决斗,难免有所伤亡,周大哥也不必放在心上。”   周荣道:“黄兄弟,这十几年来和我决斗而死的江湖好汉真是无法计数,周某从来没皱一皱眉头,不知为什么,南海钓天叟一死,我将他就地挖坑砌石而葬,站在他光秃秃的坟前心中却空荡荡的惘然若失,他虽败在我掌下,但我很是敬佩他的侠肝义胆,是江湖中难得的英雄好汉。”   “我仔细回思他所说的一席话,感触颇多,我在江湖中恶名远播,大家遇见或是拨刀相向,或是敬而远之,又有多少人真正服气的。我苦练武功一心无敌于天下,只想着好勇斗狠,立威扬名,从来就没有想过要仗义行侠,就连慧娘,也是自结婚后难得见面,生下了鼎儿之后,更是一边要为我在外的安危日夜担忧,一边要含辛茹苦晡育幼子,少有开心快乐的日子,我实愧欠她太多。”   “我当时思絮如潮,想了许多过去没想的,不愿想的事,这几年在江湖上行走,死在我掌下的人越多,越感觉残灯寂寞,羁愁难捱,开始厌倦了这种血雨腥风的生涯。无敌于天下,或者不过是少年时饱受惨变曲辱所后的一种渴望,并非是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我十三岁父母双亡,尝尽了孤苦无依的滋味,难道要鼎儿也来过这有父如同无父的日子?”   “那一日,不知在他的坟前站了多久,我心中忽地豁然而通,争强好胜之心竟不知怎的淡泊下来,只想回到家中与妻儿共享天伦,至于与柳生一雄及圆性大师的比斗,只有待鼎儿长大成人后,再重出江湖,寻机一了夙愿。”   “我返回山西灵石张家庄临时安置她两母子的家中,慧娘自是喜出望外,鼎儿则围着我吵吵嚷嚷的亲热,我所有的烦闷立刻消得干干净净,实不想再入江湖受那烈日雪霜之苦。谁知没几天,我突然发现张家庄有江湖中人出没,我无意多事,便叫慧娘收拾细软,向南而行。到得河南境内的樵子山,见此地山清水秀,人烟稀少,我和慧娘都很喜欢,于是便伐木搭房在山中定居。”   黄巢听到这儿,惊道:“可是离曹州冤句县五十里地的樵子山?”周荣点头道:“不错,正是距黄兄弟家乡不远的樵子山。”   黄巢大是诧异,实不料这名震江湖的‘魔尊’竟然跟自己近在咫尺,而自己却丝毫不知,连忙拱手道:“周大哥在黄巢眼皮下住了两年,小弟未尽到地主之谊,怠慢之处,还请恕罪。”   周荣笑道:“我这两年深居简出,极少见人,黄兄弟帮务繁冗,身处微地,心在天下,哪会万事照料得周全,就不用客套了”   黄巢闻他“身处微地,心在天下”一语,胸中一动,知有所指,不便继续深问,道:“周大哥又如何认识小弟的。”   周荣望着他道:“我这人生性有个习惯,每至一地,就喜欢将此地江湖人物,豪门世家探听清楚,虽然暂隐山林,但这习惯仍旧未改。我下山采购日常物品时多看到贵帮弟兄成群接队纵马驰骋……”黄巢插口道:“可是这些人恃凶骄横,惊扰了良民?”周荣摇头道:“黄兄弟治下有方,帮中人物虽骁勇精悍,却绝不逞强,对老百姓都是斌斌有礼,并无半分江湖草莽的习气。我走遍各地,从没有见过这样善待百姓的帮众,甚是奇怪,又听市集上无论是果贩屠户,还是货郎布商,口中多谈起一个什么黄大爷,黄大善人,黄帮主的人,皆是赞誉不绝,仰慕崇敬,我便很想去瞧瞧此人是何方高人。”   黄巢哈哈大笑道:“小弟偶尔在城中做做好事,不料竟让人挂在嘴上胡赞,实在令人汗颜。周大哥见到小弟必定要大大失望。”   周荣微微含笑,继续道:“我就在一天夜晚进了你的府第,跟随两个两个给你送夜霄的家仆到了你的书房。想是你精疲神倦,正伏案而眠,那两个家仆不敢吵醒你,放下食盒退了出去,我悄悄推门而进,见书桌上纸堆如山,便随手拿了几张来瞧,都是些帮务帮规,条款中对帮众多有约束,且惩治甚严,我才明白为何贵帮弟兄皆是守礼自克,从不扰民。又有一张写着安置邻县受蝗灾所苦的难民的方法,如何搭房,如何供食供衣,甚至连体弱病残者也安排了人特殊照料。这张纸墨汁未干,正是方才所写,我游走天下,还从未看过有谁能这样真正肯为百姓着想,心中对黄兄弟你实是敬佩万分……”   黄巢听他居然曾经离自己近在咫尺,大吃一惊,又闻他说“敬佩”一语,急忙道:“哪里,哪里,周大哥武功盖世,有如天神,小弟才真的仰慕敬服。”   周荣摇头道:“武功再高,不过是一介莽夫,江湖中财大势大的门派极多,从无谁有你这样的仁肝慈胆,事无具细的替灾民设虑周全,南海钓天叟临死所说的“为国为民”,黄兄弟,你才能担当得起这四字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一心退隐江湖,怕久呆惊动了兄弟,放好纸笺正要离去,却见桌上镇书的蟠螭下压着一张纸,似乎是一首诗,我取来一看,果是首七言‘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我虽然愚鲁,却也知这是首托物拟志的诗,兄弟欲待破空出世,呼风唤雨,叱咤天下的万丈豪情已跃然喻于笔下,我当时真是惊叹不已。不料在此处竟遇到一位大江东去,奔腾澎湃的人物。”   黄巢道:“这首诗本是我当年应进士考试落榜后一时激愤所书,偶尔想起,便写着玩儿,顺手压在蟠螭下的,不想给周大哥见到,实是怡笑大方。”   周荣正色道:“不是,这首诗写得极好,我很喜欢。如今朝庭昏庸腐朽,官吏贪婪暴戾,又值天下大荒,饿殍遍野,唐朝江山气数将尽,正需一名雄才伟略之士来登高振臂一呼,救天下苍生于水深火热中。黄兄弟,这些道理我过去从未想过,这两年隐居山林,南海钓天叟的话常常萦绕耳畔,心里想得宽了,江湖中的恩仇胜负渐渐淡泊,思及老百姓的苦楚,小半在天灾,而一大半却是人祸,苛政猛于虎也,此虎不灭,百姓难生。而我纵然熟知天下各门各派的招式变化,精于技击之术,但谈到力挽狂澜,御龙行天,不过是个普通的凡夫俗子,虽明其因,又徒之奈何。我这一生很少有人瞧得起眼,但对黄兄弟你的侠气仁义,胆识志向当真佩服得紧。”   黄巢无意再瞒,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势单力薄,曹州又处于四战之地,东北面是天平节度使驻地郓州,西北面是义成节度使驻地滑州,西南面是宣武节度使驻地汴州及忠武节度使驻地许州,东南面是淮南节度使驻地扬州。若是轻举妄动,用不了多久,五军合攻之下,必定是一败涂地,而步上浙江裘甫,徐州庞勋的后尘。”   他想起一事道:“大哥,你们一家在曹州住得好好的,怎么到这里来啦?”周荣道:“你嫂子原籍住在漳州,是近日来常在梦中思念家乡,我便陪她和鼎儿前去一游故地,了一了她的心愿。”   周荣跟着拍了拍他的肩道:“黄兄弟,等我此事一完,安顿好她两母子,然后来你帮中略效微劳如何?”   黄巢大喜逾狂,侧身朝他深深一揖道:“我得大哥之助,无异于多了数万精兵,大事必成,我先替天下受苦受难的百姓谢过大哥了。”   慧娘在一旁听闻周荣安顿好后便要离去,心中大惊,忙道:“相公,咱们一家人好不容易才有安安生生的日子,鼎儿尚未长大,你怎么又要出去奔波。”   周荣伸臂牵过周鼎的小手放在自己宽大厚实的手心,凝视着他幼稚清秀的脸,缓缓道:“我在鼎儿这个年纪的时候,父母让恶人害死了,后来我虽报了仇,但细想起来,若非这个世道昏暗,就没有那么多的恶人横行霸道。我一生争强好胜,在江湖恩怨中打打杀杀,从来未做过什么有益于百姓的事,实是惭愧之极。若有机会弥补,一生方可无憾。”   慧娘不便多说,心中思潮纷起,想着怎生用言语劝说丈夫改变主意。   两人在车中言笑晏晏,谈天说地,感叹时势,偶尔也讲起江湖各派秘闻,更比黄巢与皮日休之交来得亲切,黄巢听周荣言谈举止,隐有儒风,暗自诧异,但对方不提,也不便相询。   如此行程匆匆,不觉从酉时到子时已有六七个时辰,周荣和黄巢谈兴愈浓,侧目见妻子靠在窗边睡着了,儿子伏在她的膝上亦是酣然入梦,突地想到,自己这些人在车中疲惫后尚可休憩,而外边的盐枭骑在马上又怎能长耐。说道:“黄兄弟,不如寻块地方稍作休息,明晨一早再行赶路。”   黄巢虽治下甚严,但平素极怜惜下属,见周荣开口,忙道:“好啊,在何处歇息,请周大哥拿主意。”   周荣将头伸出车外,他目力长锐,远远瞧着道路左边似乎有一幢房屋,抿唇吹出一长一短两声唿哨,那马便自行找路奔去。黄巢笑道:“大哥这马儿倒听话得紧啊。”周荣微笑道:“这马跟我多年,极是通人性,只需稍加提示,它便知道如何行走。”   一忽儿便到了那房屋跟前,仔细看时,却是座荒凉无人的寺院,旷暮之中显得甚是凄残孤寂。周荣唤醒妻儿,全部下了车,身后的盐枭们也纷纷跳下马来,周荣见这干人虽皆是疲倦不堪,但仍无人现出萎懒之色,不由默然暗许。   走上生满青苔的石阶,抬头望去,一张朱红牌匾漆彩驳落,蛛丝缠结,依稀可辨“日暮寺”三字,黄巢道:“日暮而万物归于清寂,这寺名取得不错啊。”   早有两名盐枭赶去推寺门,那门并未上闩,稍微用力便开了,灰尘簌然而下,落了两人一身。大家步入寺内,穿过三门殿,天王殿,处处只见钟楼倒塌,殿宇崩摧,墙门爬满苍苔,经阁生着碧藓,全寺上下,多是没头的罗汉,折臂的金刚。来到大雄宝殿,入眸一尊巨大的释迦牟尼结跏跌坐像,身上的金漆已被剥尽,露出了本相,正是“菩萨无罪,怀金其罪”,盘膝处扎着一个鸟巢,偶有稚鸟轻微的“啾啾”声传来。   黄巢指着佛像右手直伸下垂处道:“佛书上说这是释迦牟尼成道像,名为‘触地印’,表示释迦在成道以前的过去生中,为了众生牺牲自己的头目脑髓,这一切唯有大地才能够证明,因为这些都是在大地上作的事。佛教之学虽然逃世虚幻,后世之人又常用来欺世盗名,愚弄百姓,但其崇尚牺牲自我来拯救苍生,大慈大悲之处,总让人好生敬仰。”   周荣瞧寺里好一点的木料都被人抽-去了,若不是这些菩萨太过笨重,想必也难逃粉身碎骨之厄。叹道:“常言说‘神仙有难,凡人遭殃’,如今却变成‘凡人有难,神仙遭殃’。”   黄巢道:“周大哥一身盖世武功,便是佛家所称为的‘大神通’正该用之于天下,施惠于百姓,行一行菩萨的手段。”   周荣仰首凝视天空,一大簇乌云不知不觉的挡住了月华,几颗星星在云中浮沉,没一会儿也隐没不见,悠悠道:“我已存此心,只是上天恐怕吝惜给我这个机会。”      起8M点8M中8M文8M网8M授权发布好书尽在www.cmfu.com   正文 第三章 鱼龙悲啸冷烟残(2)   (起2B点2B中2B文2B网更新时间:2005-4-27 20:34:00  本章字数:10079)   黄巢一愣,道:“周大哥怎说出这等话?”周荣摇摇头并不言语,又向前方妻儿望去,周鼎正蹦蹦跳跳拉着母亲问这问那,慧娘牵起他的手,不厌其烦的给他解释什么是金刚,什么是罗汉。   黄巢心念电转,道:“大哥是怕酒店那些人还要追上来找麻烦?”   周荣道:“若是酒店那些人,何足为惧,只怕将有厉害的人物要赶来,生死胜负实难预知。”   黄巢道:“莫非是少林圆性大师及正日教主柳生一雄两人。”   周荣点点头道:“这两人是我生平的大敌,我虽早有与他二人一决高下之意,但这次江湖中人突然群起向我围攻,其中原因绝不简单,必定有人在中间栽赃嫁祸,推波助澜。江湖上人心叵测,刀剑无眼,我实在怛忧慧娘她两母子的安危。便是黄兄弟你,明日也自领手下离开,以免殃及鱼池。”   黄巢道:“不如避过风头,让那些人追不到,大丈夫能屈能伸,也不坠了大哥的威名。”   周荣道:“什么威名不威名,我已经瞧得淡了,只要慧娘与鼎儿平平安安,我便能开心,只望仗着马儿的脚程能够摆脱这些江湖中人。”   黄巢见他在扬威酒店时何等英武刚毅,此刻眉头微蹙,愁云陡生,心想:“柔情最消英雄志,这句话果然非虚,江湖上都说‘魔尊’心如铁石,哪知一般的和常人无异。”   他不忍周荣愁眉不展,抱拳一揖道:“若有用得着黄巢处,请周大哥尽管开口。”   周荣闻他说得言辞铮铮,心下感激,抬腕握住他的手道:“多谢兄弟好意。”两人双手紧握,胸腹中皆是热浪沸腾,惺惺相惜。周荣心念一动道:“黄兄弟,难得你我意气相投,不如就此结为金兰之盟。”   黄巢雄才大略,素来眼界极高,正所谓“戏万乘若僚友,视俦列如草介”,但对周荣却是敬佩得紧。闻言不禁大喜过望道:“只怕小弟高攀了。”周荣哈哈大笑道:“周某乃江湖草莽,恶名远播,人人避之不及,有什么高攀之处,黄兄弟气宇轩昂,胸纳乾坤,来日破壁而出,飞龙在天,润泽苍生,前程无可限量,要说高攀,也是周某。”   此刻众盐枭已在大雄宝殿外升起几堆篝火,慧娘也领着周鼎帮忙拾柴。周荣呼道:“慧娘,快过来。”慧娘牵着周鼎莲步袅袅到了大殿,周荣将此事说了,慧娘知丈夫素来孤傲,无三句话的朋友,竟然要与人结拜,微觉诧异,但见黄巢豪迈直爽,也很高兴,连连赞同。   周荣携着黄巢,虚空一掌劈去,“轰轰”一声巨响,把那尊释迦牟尼像的头击得粉碎,说道:“咱们不要这没用的菩萨保佑。”和黄巢跨步至殿外空地。   众盐枭闻听帮主要与周荣结拜,大家都见识过他的手段,人人自是兴高采烈,暗想:“帮主结识了这样一个大靠山,日后的买卖,做起来可顺风顺水多了。”急忙到庙里寻来香案香炉,没有香烛,当下便撮土为香,酒倒是有,只是缺了酒碗,黄巢的心腹白智处贪杯好酒,从行囊里拿出一个酒杯替代。   一切预备妥贴,周荣与黄巢立于香案正前方,黄巢将黄泥撮成的香交给周荣道:“大哥,由你来罢,就不必再谦让了。”周荣点点头,接过黄泥香往空中三举,插入香炉之中,然后和黄巢一起跪下,叩头已毕,说:“过往神祗在上,弟子周荣与黄巢结为生死之交,祸福同之,始终不渝,若有异心,人神共弃!人神共弃!”黄巢跟着也发了重誓。相互序齿,周荣三十有八,长黄巢两岁。   两人站起身来,各把左手中指刺破,滴入酒杯中,周荣先饮一半,由黄巢一饮而尽。两人相互凝视片刻,蓦地伸出手把臂而拥,仰天齐声长笑,都觉能与对方结拜,实是说不出的痛快开心。   此时乌云微散,一钩晕月淡淡抹在空中,倏然刮来一股没来由的寒风,几只乌鸦在殿脊鸱尾上,叫一阵啸一阵,乱飞一阵,黄巢闻寻那乌鸦鸣得凄惨,心中一凛,暗思:“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大家围着篝火而坐,黄巢吩咐取来两个酒囊,与周荣相对而饮,两人都想试试对方的酒量,是以皆不离囊嘴,一饮而下,只听“咕鲁,咕鲁”喉咙不停发出响声。盐枭们虽知帮主酒量惊人,但满满的一袋酒少说也有七八斤,如此不停的喝,也是从所未见。周鼎见他俩喝得高兴豪迈,大是羡慕,说道:“爸爸,我也要喝。”   周荣正自痛快,闻言便从一名盐枭手中取过一个酒襄抛给他道:“你这小鬼常偷我的酒喝,当我不知道,好,今日就让你尽兴。”周鼎嘻嘻干笑着接过来,也是一仰而下。”丽娘心知不妥,想要来劝,但又不愿扫丈夫的兴,微皱着眉,心中很是担忧。   众盐枭瞧这小孩一通猛灌,肚子渐渐澎臌起,面色却毫不改变,不禁都暗自称奇,心想:“这酒辛辣刚劲,便是我等这般喝也未必受得了,这小孩子的酒量可好得很啊。”   周鼎再喝了一阵,腹中实在无法容下这许多酒,便停住不喝,咂了咂嘴,却是意犹未尽。见到父亲和黄巢还在仰首而饮,一时间眼睛瞪得老大,一会儿瞧瞧这个的肚子,一会儿瞧瞧那个的腹部,奇怪两人怎么装得下这许多的酒。   不一刻,周荣已饮完最后一口酒,却见黄巢也正放下酒囊,两人全都面不改色,大笑着把酒囊远远扔出。盐枭们大声喝采起来。   周荣喝得高兴,呼道:“痛快!痛快!好痛快!二弟,再拿酒来。”盐枭们唬了一跳,忙侧目去看帮主,黄巢兴致已浓,说道:“好!好!难得我两兄弟相聚一场,正该一醉方休才是。”又取了酒,一袋抛给周荣,一袋自饮。这次盐枭们连叫好声也没了,人人屏住呼吸,瞧着两人斗酒。那白智处也以酒量见长,但对两人这般不停嘴的连饮,却是咋舌不止。慧娘虽有意劝阻,然丈夫一生中从未如此欢畅开心过,自不便说话。不多时两人又已饮尽,各取酒再饮,白智处瞧得目瞪口呆,思付:“难道这酒装错了,里面全是解渴的清水。”偷偷用手指在黄巢扔下的空囊口拈了一点放入嘴中,却是如假包换的香醇美酒无疑,不禁更是佩服。   周荣眼看又要喝完,斜见黄巢饮迅放缓,心中忽地想道:“我身负‘天残地绝魔功’,体质与常人有异,二弟自不是我的对手。”一念至此,故意放慢速度,眼瞧黄巢即将饮完,同他一齐离口。说道:“二弟好酒量啊,为兄可要认输了。”黄巢道:“大哥有心相让,做兄弟的岂能看不出来。”   两人不再斗酒,闲聊了一阵,盐枭们早已困乏,纷纷睡觉去了,只有慧娘抱着呼呼大睡的周鼎强打精神相陪。周荣道:“娘子,你也睡一会儿罢。”   慧娘微微摇头,眼睛痴痴望着儿子道:“不知怎的,我心里烦闷得紧,象要有事发生。只想多瞧瞧鼎儿,相公,你看他睡着了的样子有多可爱。”   周荣知她担忧今日之事尚未了结,暗地一叹,却强颜欢笑道:“是啊,鼎儿越来越长得象你了,日后不知要迷死多少女孩子,咱们可要多准备几间房,免得他娶了五个六个媳妇没地方住。”   慧娘展颜轻笑道:“要是能亲眼瞧到鼎儿成家,开枝散叶,这一辈子咱们也心满意足了。”   黄巢望着周鼎,想到他刚才喝酒的爽快,赞道:“鼎儿从小便豪气干云,长大后必定也是一个了不得的好汉子。”周荣闻他称赞儿子,心下颇是得意,嘴中却道:“这孩子放浪不羁,让兄弟见笑了。”   黄巢心里一直有个疑惑未解,忍不住问道:“大哥,小弟有一个问题冒昧相询,但大哥若不便相告,就当小弟没说过。”   周荣道:“你我既已结成生死之交,自当推襟送抱,坦诚相见,岂可有隐瞒之理,但凡为兄所知,必定言无不尽。”   黄巢道:“江湖上盛传大哥是个穷凶恶极之人,从小缺少管教,八岁时就开始有杀人之举,而我观大哥谈吐举止,颇是儒雅博学,是读过书的无疑,心中实难相信江湖这些谣诼。”   周荣脸色微黯,低头望着随风闪烁跳跃的篝火出神,半天沉吟不语,黄巢不禁暗悔言辞莽撞。周荣却抬起头道:“好,我的身世,本来只有慧娘知晓,但二弟若有兴趣,我定当奉告。”   黄巢急忙道:“大哥如果有为难之处,此事不必放在心头,是小弟失礼了。”周荣摆手道:“兄弟间那来的失礼,只是其中多有悲痛之事,我不愿回顾,唉,鼎儿日渐长大,也应知道父辈的事了,况且此行吉凶难定,日后只怕无机会再说。”   他吩咐慧娘唤醒周鼎,周鼎揉着眼睛,懵懵懂懂的爬起身道:“妈,干么叫我,我困死了。”   周荣道:“鼎儿别胡闹,爸爸给你讲一个故事。”周鼎听说讲故事,顿时来了精神,嚷道:“好啊,是不是上次没有讲完的赤壁之战的故事。”   周荣摇摇头沉声道:“这个故事你要牢牢记着,现在你或许不明白,长大一点,自然慢慢便懂得了。”   周鼎“嗯”了声,不再言语,倒在慧娘的怀里,双手勾着她的玉颈,偏过头来看着父亲。周荣瞧他一味撒娇,浑不知世事艰辛,心中突然莫名一痛。   他默思片刻,想了一想从那里开说起,深深吸了口气,方才缓缓道:“ 二十年前,在益州的一个村子里,有一位十四岁的少年,父亲是一个教书的穷先生,母亲则帮村子里的人缝制衣物贴补家用,另有一位姐姐已过及笄之年。少年的父亲忠厚老实,一生谨守孔孟之道,家里尽管很穷,却常常拿银子去周济别人,村里人都很敬重他,什么张家的狗咬死了王家的鸡,李家的墙占了刘家的道,或是家中婆媳、妯娌有了争吵都爱找少年的父亲评理。”   “少年天性善良聪明,自小在父亲的薰陶下博览群书,才思敏捷,十三岁时已中了县试,村里人没有不夸的。少年的姐姐美丽娴静,时常有人上门提亲。一家人虽然过得拮据,却也其乐融融。”   “可是有一天,少年一家的苦难降临了。那是一个很黑很黑的夜晚,少年一家吃过晚饭,正围在一起闲聊。忽然有人敲门,来的是村里的郑老伯。郑老伯一见到少年的父亲,立即痛哭流涕的跪下,少年的父亲连忙扶起问清原委。却是郑老伯家一年前为了治病,借了村里最有钱的花大善人五两银子,说好一年后连本带利共还十两,郑老伯一家拼死拼活,省吃俭用,前两天终于凑齐了银子,急忙给花大善人家送去。谁知花大善人竟说还差四十两,并拿出郑老伯的借据,原来那上面不知怎的,在五字的后边又多了个十字,五两银子就变成五十两,郑老伯明明知道是他后来加上去的,但苦于没有证据,只有低声下气的哀求,花大善人这才说要郑老伯家的三女儿嫁给他作第九房小妾。郑老伯自然是不答应了,花大善人便把他赶出来,放言说如果十天之内还不出四十两银子,就到郑家抢人。郑老伯知村里唯有少年的父亲广识多谋,因此来求他想想法子。”   “少年的父亲听了义愤填膺,当晚就和郑老伯一起去找花大善人论理。到了花大善人家,少年的父亲和他理论,反被一阵奚落,要他少管闲事,少年的父亲一时激愤,争了两句,花大善人便老羞成怒,指使下人将他与郑老伯拳打脚踢打了一顿。”   “少年的父亲满身是伤,跌跌撞撞回到家里,一家人都骇坏了,他却一声不吭,连夜挥笔写了一份十几页的状纸,第二天一早,要与郑大伯去县上告状。谁知郑大伯自被毒打后却害怕起来,反劝少年的父亲穷不和富斗,自己决定忍气吞声,将三女儿送入花家。少年的父亲不肯罢休,要独自去县上,少年担心父亲,也跟了前去。”   “到得县上衙门,主事的是马县令。这马县令接过状纸,只略略瞟了一眼,便重重扔在地下,说少年的父亲不是苦主,却来逞强污告良善之家,明明是个刁民,不由分说,唤两旁的差役将少年的父亲按倒在地,处以三十杖击。原来这马县令和花大善人早有勾结,这些年花大善人横霸乡里,不知孝敬了马县令多少银两。他料知少年的父亲必定告上县里,所以已派了人先向马县令送了银子,并要他好好惩办少年的父亲,让他日后没胆再告状。”   “少年见父亲受杖击,哭喊着扑上去,却给两名差役抱住,这少年真是没用之极,眼睁睁的瞧着自己的父亲无辜被人毒打,除了会哭,就再没任何办法。”   “少年的父亲本年老体弱,在花大善人家的受的伤还未减轻,这三十仗直打得他皮开肉绽,浑身是血,已是奄奄一息。马县令叫人用水把他泼醒,说只要他写一份污告花大善人的悔过书,就放了他,少年的父亲说什么也不写,马县令又唤差役再打,少年的父亲哪里还经受得起,竟给活活打死在公堂之上。那马县令瞧死了人,也不在意,叫人把少年和他父亲的尸体拖出县衙,退堂而去。”   “少年抱着父亲渐渐冰冷的尸体,唯有伏尸恸哭,实在不知怎么办,多亏有名好心人,知道他父亲死得冤屈,便佣了车送他回家。”   “回了家,少年的母亲惊闻噩耗,立时昏死过去。姐姐亦是嚎啕大哭,家里一片凄风惨雨。少年呆呆看着父亲的尸体,心中悲愤欲狂,嘶喊着找了一把菜刀要去和仇人拼命。姐姐死死拉住他,说他这样前去,必然又要陪上一条命。这时少年的母亲忧忧醒转,见此情景,也急忙哭着劝阻,少年无奈扔下菜刀,痴痴而立,只觉得自己纵是学通百家,满腹经纶,真正遇上事来,不过也是个一无是处的草包。”   “第二天,一家人正在商议如何安葬少年的父亲,却见花大善人领着一群提刀持棒的家丁凶神恶煞的赶来,说是他被少年的父亲污了名誉,要抢少年的姐姐作为补偿。”   “那少年见了仇人,立即扑上前去,早给花大善人的家丁一拳打翻在地。抓了少年的姐姐就要扬长而去,正在紧急之时,少年的母亲捡起地上的菜刀,疯狂的冲着抓他姐姐的家丁一阵乱砍乱劈,那些家丁一时慌了手脚,竟让少年的姐姐挣脱出去。”   “少年的母亲体质柔弱,这时不知那来的力量,挥着菜刀,花大善人的家丁居然无法靠近,她大声叫儿女快逃,少年便和姐姐趁机跑了出去。”   “他们沿着村东朝外跑,后边紧紧跟着一大群花大善人的家丁,不知跑了多久,到了一条小河边,少年的姐姐已经气促力竭,说什么也跑不动了,少年想去背她,但是没走几步就摔在地下。眼看家丁们愈来愈近,少年的姐姐要他丢下她独自逃命,少年怎么也不肯答应,少年的姐姐见他倔强,就叫他去河里捧水给她喝,少年实在是个笨蛋,居然真的转身去河边,刚把手掌伸入河中,身旁却见人影一闪,河里一声巨响,原来是少年的姐姐怕自己拖累了弟弟,又不甘落入花大善人手中受尽无穷无尽的污辱,因而投河自尽了。”   “少年无暇思索,慌忙跳入河中去救姐姐,然而这小河虽不宽阔,却深长湍急,少年水性本不高,扎了几个猛子,在冰冷寒冻的河水里那儿还找得到半分姐姐的影子,这时花家的家丁已近,少年只好寻了一簇芦苇躲避,等到这些家丁走远了,再去找时,仍然没有姐姐的踪迹,少年在水里呆了许久,只泡得全身发白,筋疲力尽,才慢慢游到岸边。”   “少年在岸上歇了一会儿,略微恢复一点气力,又顺着下游一路寻找,终于在一个回流处发现了姐姐,姐姐依然是那么美丽,只是变得苍白冰冷,一双娴静明亮的眼眸再也不能睁开了。少年抱着姐姐一边痛哭,一边呼喊,不知叫了千遍万遍,直到喉咙嘶哑失声,又想起母亲生死叵测,便抹着泪,踉踉跄跄的抱起姐姐向家里走。”   “到了家门,花大善人已不见了,一名妇人腰上插着一把钢刀斜躺在地上,地面鲜血乱溅,正是少年慈祥和善的母亲,少年瞧到此景,只觉天旋地转,浑身无力,昏倒过去。”   “很久很久,少年渐渐苏醒,静静躺在地上,脑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的回响“报仇,报仇,我要报仇……”   黄巢听到此处,见周荣咬牙切齿,凶光迸现,而慧娘在一旁流泪抽噎。他如何不知这少年便是周荣自己,心中不禁又是愤慨又是感叹,暗思:“原来大哥竟有这般悲惨的往事,只是不知他后来又怎地学了这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   周荣已自陷入当日的情景,眼中遍布血丝,继续讲道:“少年怀着满腔的悲痛,满腔的疾愤,走出房门,在院外找了一处土地,挖了个大坑,他挖啊挖,不知道锄头已把手磨破了,也不知道手上流的血已把锄柄浸得透湿,他已完全没有了感觉,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自己,只觉得好像也死了一般,默默的将父亲、母亲、姐姐的尸体放进去,然后用土掩埋。”   “他跪在三人的坟前,想着一家人数日前还言笑晏晏,围聚一堂,此刻竟人鬼殊途,唯有梦中才能相见。人人死得冤屈,临走皆无一言片语留下,不由悲从心至,放声大哭,他这一哭,便足足有五六个时辰,眼睛里也渗出血来,胸中的仇恨如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使他渐渐变得坚强刚硬,他对着亲人的坟墓发誓,这一生绝不再流泪,再不受人欺侮。”   “他对过去所学的圣贤之诲已是鄙夷痛恨,什么“曲则全,枉则直”,什么“礼让一寸,得礼一尺”,什么“克己复礼为仁”什么“温、良、俭、恭、让”统统是在胡说,是在放屁,“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既然上天要人自生自灭,他宁愿选择奋起自生,而不愿去含辱自灭。”   “少年在离家不远的树林里藏了三天,这三天里他在苦苦思索复仇的计划,决定弃文修武,学得一身好武功后,便要花大善人及马县令全家鸡犬不留。”   “这少年踏上江湖,一心要拜名师,学绝技,可是他一个文弱纤瘦的穷小子,谁又瞧得起他,纵有些小门小派收留,也不过是把他当个不要钱的下人使唤,少年在江湖中过了一年多,竟连半点武功也没学会,他不甘心,便想了个法子,就是偷师学艺,这法子十分冒险,只要给人发觉,定是九死一生,但少年已横了心,学不了武功,报不了血海深仇,他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少年为了偷师,受尽了艰险磨难。他曾经在杂草里潜伏了七天七夜,饿了渴了便只有咀嚼身旁的草叶,还要忍受蚊虫蚂蚁那无休无止,钻心刺骨的钉咬,只是为了瞧一眼的‘岳阳流云派’的掌门练功。他曾经在雪地里将自己装成雪人,几次冻得昏死过去,也不过是为了观摩‘金刀门’与‘铁剑门’两派弟子决斗。还有无数次他偷学武功给人发觉,让人追杀,几乎丢掉性命。总算这少年的亲人在天上保佑他,每一次都能化险为夷。他非常的刻苦,每天只是用很少的时间吃饭,睡眠,总是不停的练武,只是尽管他下足了苦功,学了不少精妙的招式,但没有内力基础,依然不能大成。后来幸好让他无意中救了一位隐世的异人,那异人感激之余,闻听了他的生世,很是怜悯,便传了一套惊世骇俗的内功心法给他。”   “少年在一个山谷中将这套内功和偷学的各门各派苦练了三年,自问已有所成,就回到家乡,找到花大善人家,闯了进去,除了丫环、长工,余下的人,没一个活得性命,花家上下尸横遍地,地面处处流满了鲜血。他仍不解气,放了一场大火,把整个花家烧得干干净净。”   “少年灭了花家,又赶到县里马县令的府宅,将马家满门也杀了个一干二净,他又寻着当年在堂上参于其事的差役,一个个都杀了,跟着又放火烧了马家与县衙。”   “这一日之间,少年连杀数十人,放了三场大火,总算报了血海深仇,又叫了人挑了吉地,重修家人之墓,请僧人诵经超渡亡灵。”   “少年在家人的坟前搭庐住了半年,终于在一个清晨告别了家人,踏上江湖之路,他不停的向各门各派的高手挑战,武功更是突飞猛进,他永远记得自己发过的誓,这一生一定要成为天下武功最高的人,不再受人欺侮,不再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这少年在江湖岁月中渐渐长大,他用尽各种方式,博习诸派绝学,武功日高,愈来愈多的各大门派的高手败在他手中。只因他在决斗中出招向来不留余力,这些高手往往丧生在他掌下,所以江湖上的朋友对他又恨又怕,人人视为大魔头,他一直对当年郑老伯害他家破人亡,但后来居然怕招惹新祸,竟没到父母坟前吊祭过一时片刻而耿耿于怀,是以很少行侠仗义,一直过着孤独寂寞的日子。可是,有一次他忍不住救了一名被强盗抢劫的姓江的少女,少女的家人已全给强盗杀死,只好暂时跟着他,后来两人朝夕相处,有了情意,便成了亲,没多久就生下爱子……”   周荣讲到这里,忽然闭眸不语,沉湎于往事之中。慧娘早哭成泪人,黄巢知道少年便是他自己,心中对他的生世颇为感叹,正想出言语宽慰,却见周鼎双拳紧握,两眼透出恨意,咬牙切齿道:“爸爸,那些坏人真可恨,可惜都给杀光了。啊,这个少年是不是你呀,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懂。”   周荣点点头道:“鼎儿,你要牢牢记着,你爷爷、婆婆、姑妈之所以横遭惨死,都是因为太过软弱,没有法子保护自己,这世上有许许多多的坏人,你若想不受人欺侮,就要好好的刻苦修习武功,武功愈高,别人纵是恨你怕你,却没人敢瞧不起你。”   黄巢在一旁道:“大哥以一名完全不谙武功的少年,在江湖上孤苦无依,竟然有了今天这样惊世骇俗的成就,大勇气、大毅力、大智慧缺一不可,非是小弟等所能企及。”   周荣叹道:“我虽凭借侥幸,练就一身武功,但天下如我这般身世的人何止千万,只怕多数是忍辱一生,含恨而终。即使我杀得几个贪官,除得几个恶霸,也是于事无补,二弟,唯有你的志向,方可梨庭扫闾,清涤乾坤。”   黄巢道:“《孟子.梁惠王》说‘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是率兽而食人也。’如今朝庭无道,底下的官员个个暴戾贪婪,凌虐百姓,和野兽又有何分别。”   周荣冷笑道:“官府比野兽还要厉害,野兽杀了人,还要背上残害无辜的恶名,官府却能颠倒黑白,明明杀了良民,还要贴出告示,污陷一个罪名,仿佛杀了好人倒成了为民除害一般。”   黄巢蓦地思起一事,道:“大哥,我在酒店里听那些江湖中人言语,说这两年你杀了不少的各派高手,但你隐居曹州不出,是谁会用这嫁祸江东之计。”   周荣沉默一会儿,方道:“此事定有一位高手在捣鬼,陈老掌门及罗老前辈等的武功皆属一流之境,能够无声无息的击杀他们,这人的身手江湖上绝不会多,我遍思各派高手,但这些人无不性情高傲自负得紧,实难猜测谁会这么做。”   黄巢道:“这人的目的当是要更多的江湖中人和大哥为敌,好生阴毒狠辣。”   周荣道:“陈老前辈与我有救命传艺之德,大恩尚未报,最终却因我而遭杀身之祸,全是周荣的罪过,我若知此人是谁,无论天涯海角,也要他挫骨扬灰,以解心中之恨。”   两人言语不歇,已是夜深星稀,露冷霜重,慧娘连日奔波,疲倦已极,斜靠着周荣沉沉睡去,倒是她怀中的周鼎自听了父亲所述之事,心中一直愤懑难平,无法入睡,睁大眼睛瞧两人谈话。   周荣瞧着黄巢,心念蓦动道:“二弟,你我既已结拜,为兄实有一言相告。”   黄巢听他说得郑重,忙道:“还请大哥明示。”周荣道:“为兄略通经史,知道成大事者除本人拥有盖世雄才,手下也必然是谋有良士,伐有勇将,文如管仲、张良、孔明之流、,武如廉颇、韩信、卫青之辈,而我偷观贵帮兄弟之中凶悍彪勇,慷慨生死的虽多,但为一帮之用尚可,若是为一国之用,却有不足之处,东汉时黄巾起义,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之便,却因缺少运筹帷幄的将才,已至如一团散沙,终于风流云散,常令后人长叹。”   黄巢道:“大哥所言极是,此事我也颇为担忧,只惜一向罕逢意气相投又有大才的朋友,天幸可怜,让我与大哥结识,大哥文武兼修,皆入超凡之境,又在管仲、廉颇等人之上。”   周荣闻言哈哈大笑道:“二弟一代豪杰,怎地也学起俗人拍马屁的功夫来了,我文无法机不虚发、算无遗策,武无法排兵布阵、运筹帷幄,大不了成荆珂、专诸一流,刺杀几个敌军主帅还勉强能够办到。”   黄巢道:“听说当年关云长百万军中取上将人头如探囊取物,大哥武功盖世,几如神人一般,只怕又在关云长之上。”   周荣摇摇头,说道:“我虽然渐悟到武学之真髓,但练武太晚,实难登绝顶,可为一憾。”他侧目瞅了儿子一眼,见他正听得聚精会神,又道:“春秋战国时的武学生硬粗糙,父传子,师传徒,殊少变化,而三国时华佗传下‘五禽戏’拳法,开创了向禽兽学习技击之术的先河,大大启发后代武学人士推陈出新的自创精神,无数有志之士穷毕生之力精研,又不停的在千百次血肉厮杀中磨砺,方有了如今江湖中的各门各派兴盛云集的景象,便如少林寺的达摩祖师所遗的少林武功,也多有凶禽猛兽的套路。其实武学之道,未必单以禽兽为师,只要心清神明,默契天地动静,察于一毫,投之万象,浮云聚散,风催树摇,水滴石穿,花开花落,皆能让人有所悟,便如张旭的草书,李白的诗词,裴旻的剑舞称为‘大唐三绝’,虽各自所学不同,但其精要取自天地自然,却是共通之处,江湖中有些门派常以相人骨格来择徒,却是大错特错,只有悟性高低才能决定一个人练武的资质,而有所悟,有所创,方可百尺竿头,登峰造极。”   黄巢听得连连点头,只觉他的见识果然超凡脱俗,周鼎却如坠五里雾中,似懂非懂,问道:“爸爸,怎么能够有所悟,有所创?”   周荣道:“要想有所悟,有所创,又谈何容易,必须博通各派,有牢固稳实的基础,还要瞧这个人的性情及上天给他的机缘造化,便是我,现在也只能做到融会贯通生平之学,离自创的境界,还差上那么一大截。”   他转身凝视周鼎道:“鼎儿,你一向浮躁顽皮,是练武的大忌,《诗经》曾说‘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意思是讲每天都要有成就,每月都能遵循实行,日积月累是通向光明的道路。‘勤学苦练’这四个字你须好生记牢。”   这一次周鼎倒听明白,大声道:“爸,鼎儿日后一定加紧练习武功,再不会偷懒了,鼎儿要做天下武功最强的人。”   周荣大为高兴,拍着他的肩道:“好,有志气,不愧是我周荣的儿子。”还要夸奖他两句,忽然寺外响起一声尖锐的长啸,这啸声凄厉苍劲,连绵不绝,似在一里之外,又若近在咫尺,让人刺耳难忍,震得无数的惊鸟扑打着翅膀,怪叫着乱舞乱飞,在空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可怖。      起2B点2B中2B文2B网2B授权发布好书尽在www.cmfu.com   正文 第三章 鱼龙悲啸冷烟残(3)   (起5S点5S中5S文5S网更新时间:2005-5-5 14:49:00  本章字数:23447)   盐枭们早被惊醒,纷纷爬起身,抽剑拔刀,面面相觑,不知是什么怪物横空出世,慧娘猛地惊醒和周鼎紧紧靠在周荣身边,一般的不知所以。   周荣心下猛地一沉,暗道:“该来的终于来了,只盼能保得慧娘母子无恙。”他知道面临一生中的大敌,这一战的生死委实难测,精神不由为之一振。   尖啸声犹自未息,又听见有人道:“以菩提相,起禅波罗密。以一切智,起般若波罗密。教化众生,而起于空。不舍有为法,而起无相。……”念的却是佛经。这声音听来淳和轻柔,但偏偏不为先前的啸声压制,一字一句便如同在每个人的耳畔响起,让人如沐春风,闻那啸声也不怎么刺耳心烦了。   周荣走到殿前空地,扬声道:“圆性大师,柳教主,好高深的内力啊,兄弟也来凑一凑热闹。”说罢聚气抿唇,亦是一道长啸破空而出,这啸声雄厚高吭,似龙呤,如虎吼,霎时和前面的两道声音交织纠缠在一起。众人只觉天地间好象忽然山洪暴倾,飓风狂卷,说不出的惊心荡魄,而那念佛之声依旧是清晰可闻。   过了良久,最先的尖厉啸声嘎然而止,跟着佛声也隐然消失,周荣亦是同时收声。   黄巢瞧他停住了啸声,上前道:“大哥,莫非是少林掌门与正日教主来了。”周荣点头道:“我早有心和这二人一决高下,想不就在今日,二弟,对方是冲着我而来,你领了手下的弟兄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以免受无妄之灾。”   他走至慧娘跟前,慧娘秀眉深蹙,满面忧郁的望来,想是已知这一战之凶险,是丈夫一生之中从所未遇。周荣抚了抚着她细腻光洁的脸,见她眼角鱼纹浅现,思及妻子自跟了他以来,甜少苦多,不禁歉意满胸,正欲启齿,慧娘却伸手捂住了他的嘴,轻轻道:“这两年来,你不去江湖上奔波,让我们一家人开开心心的过了两年,也是我这一生最欢喜,最幸福的日子,我就知道上天不会那么好心的……”突然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两行晶玉般的泪珠滴在周荣的手心上,呜咽着道:“……让我们一家人快快活活的过一辈子,相公,我明白你要做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你……你放心,慧娘绝不给你丢脸,你不要有什么顾虑。”   周荣一阵酸楚,但事到如今,多说亦是无益,低头对周鼎只说了一句:“好好听你娘的话。”心中一横,大步朝寺门外走去,慧娘牵着儿子,黄巢带着众盐枭则紧随其后。   寺外是一片五十丈见方的空地,此时已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三四百人,男女老少皆有,人头攒动,手中持着各式各样的兵器,无数的火把在风中摇曳闪烁,不时传来松油“噼啪”的轻爆声。   人群成半圆而围,当中簇拥着两人,一位老僧身披红色直裰袈裟,腰系九缕丝绦,脚踏深青山根云鞋,手中持着一根金环禅杖,面容清癯,白眉深浓,双眸张合之间,神采内敛,与普通人丝毫无异,身后站着十来名中年青衣僧人。另一人四十岁上下,穿着一袭质地普通的白色锦袍,胸前用红丝绣了一轮浑圆的太阳,面部瘦削无须,线条极其生硬,仿佛戴着面具一般的毫无表情。酒店那少年公子则恭恭敬敬站在他的身后。   周荣走近这两人,拱手道:“圆性大师,柳教主,久闻二位大名,一直缘悭一面,今日得同时与当世两大高人相晤,是周某毕生之幸。”   圆性合什一揖道:“阿弥陀佛,老衲身在化外,亦是常常闻听施主的大名,如今有缘一见,施主果然气宇轩昂,实是人中之龙。”   柳生一雄则抱拳淡淡道:“久仰,久仰。”周荣瞧他说话时除了嘴唇处在动,脸上其余诸处竟无丝毫牵动,心中一凛,思付:“此人喜怒不形之于色,高深莫测,定是个难缠的劲敌。”   周荣对圆性道:“大师远在嵩山,降贵纡尊,千里迢迢的赶来此地,不知有何要事。”圆性尚未说话,他身后一名高瘦的中年僧人骂道:“你这狗贼,还在装疯卖傻,我师父慈正大师一生与世无争,只知埋头苦研佛理,竟遭了你的毒手,你真是个丧心病狂的魔鬼。”   圆性叱道:“性空师侄,出家人当戒粗口俗语。”那高瘦的中年僧人不敢再骂,合什道:“是,谨遵掌门训示。”一双眼睛瞪着周荣,却满是仇恨之色。   圆性向周荣道:“周施主,老衲确要请教,三月前,你夜闯少林,掌杀我师兄圆正大师,是何缘故。”   周荣一愣,立知又是有人在嫁祸自己,问道:“说周某杀了圆正大师,不知可否有人亲眼目睹?”   先前那中年僧人性空站出来大声道:“你这大魔头,还要强辩,当晚我去给师父奉茶,刚推开门,就看见一个黑衣人立在室内,师父却伏在打座的云床上一动不动,我急忙大叫,黑衣人转身向我看了眼,突然越窗而走,虽然只是一霎那,但我瞧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是你这恶贼。”   圆性大师合什宣了声佛号,道:“性空本不认识周施主,只是老衲察看了圆正师兄的尸体,是让人用重手法震碎了心脏而死,圆正师兄虽向来谦逊和气,一身内力却委实非同小可,能够一掌打死他的高手,天下寥寥可数,后来我要寺中善长丹青的僧人照性空所述凶手的模样作了一幅画,请江湖中见多识广的朋友来认一认,都说是与周施主一模一样,又说周施主近年来在江湖中肆杀逞威,多造血案,此事亦必是施主所为。老衲今领了性空师侄前来指认,适才他已说明,此事果然和施主有关。”   周荣心下虽知中了敌人毒计,而江湖中人对自己的恶名根深蒂固,已是百辩无益,说不定还要让人笑话胆小懦弱,孤傲横逆之心渐盛,因此再也懒得争辩,冷笑道:“死在周荣掌下的冤魂无数,添一个少林寺的和尚,又有何紧要。”   圆性大师道:“施主杀孽太重,为天下苍生之大祸,老衲唯有请施主在本寺长住,盼以我佛的无上大法,能逐渐化解施主心里的魔毒戾气。”   周荣闻他有禁锢自己的意思,不由仰天大笑道:“周荣一生飘泊,哪里都去得,只可惜就是听不得和尚罗啰嗦嗦的念阿弥陀佛。”   柳生一雄一直在旁沉默无语,这时忽然向圆性大师拱手道:“大师,在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圆性大师道:“柳施主为一教之主,武功见识远胜老衲,还请不吝赐教。”   柳生一雄道:“周荣号称‘魔尊’,兴风作浪,屡造杀孽,江湖上的各门各派多受其害,已是百死难恕,所谓‘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大师若想带走此人,只怕各位江湖朋友不会答应。”   他这几句话有意无意的用内力远远传出,空地上数百人个个清晰听见,便如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群情耸动,只听有人高声道:“呸!周荣作恶多端,带到少林寺思过岂不是太便宜了他,这人一身杀孽,必定有碍少林寺诸位高僧清修。”也有人道:“圆性大师的武功自然是天下第一,但未必少林寺的和尚都能强过周荣,嘿,嘿,难道大名鼎鼎的‘魔尊’就会乖乖听话,老老实实的坐着听大和尚念经,圆性大师不知是否和这魔头拉屎拉尿也寸步不离?说不定那一天,魔头凶性大发,来个血染古刹,可就糟之糕矣”这语音刚落,又有人道:“如果让这魔头逃了,再在江湖中胡乱杀人,是少林寺监管不严之过,他每杀一人,便有一半的罪孽要算在少林寺的头上,到时候任少林寺的大小和尚敲破十七八个木鱼,佛祖也不能宽恕。”还有人道:“这恶贼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少林寺若放过他,便是和我等为敌。”   周荣放眸望去,见人群中有许多是历年来丧身在自己掌下的各派好手的家眷亲朋,酒店中余生的清坛道长、张二峰、上官真等亦在其中,陈素芝则由林嫂扶着,脸色苍白,眼里尽是怨恨的瞧着他。另外还有不少人是为看热闹而来,要知当今世上的三大高手相逢,这一场比斗惊天动地,百年罕遇,自不待言。   圆性大师合什道:“阿弥陀佛!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既有前因,后果相循,周施主结怨与人太深,众怒难犯,恐非老衲所能化解,柳教主,这一切唯有赖你主持了。”   柳生一雄还未说话,周荣忽然哈哈仰天长笑道:“想不到我堂堂华夏,泱泱中国之事,反要一位来自蛮荒小岛的倭人主持,岂不让我大唐之人羞愧无颜。”   场中的江湖中人闻听此语不禁多有人愧色,但圆性大师太过慈悲为怀,无法对魔头狠施杀手,除此唯有柳生一雄堪与周荣争峰匹敌,纵然对方非我族类,也是不得已而由之。   柳生一雄仍是面无表情道:“本国虽地处海外,但物丰民淳,绝非蛮荒小岛,我国人民自幼受天皇教诲,侠义之风,除魔卫道的决心当不在贵国之下。”   原来日本古称倭国,东汉以来,因仰慕我中华繁荣昌盛的政治文化、科学技术,使臣、学者、僧人、商人一直络绎不绝的渡海而至,唐贞观十九年,倭国发生“大化革新”改称日本,开始向封建社会过渡,更是加强了对中国的借鉴及引进,派遣的使者、学者达一千余次,其中出名的如空海、吉备真备、阿倍仲麻吕等,阿倍仲麻吕甚至还化名晁衡任过玄宗皇帝的卫尉少卿、秘书监诸职,大唐与外族中的高丽、吐番、西突厥多有征战杀伐,待日本使者却甚厚,故对这些使者的要求大多都是应允,是以中国各种先进的文明传入日本,日本国力渐超于海外诸国之上,因此日本无论政治策略或是文化科学的背后,多有中国文明之影。   周荣听他言语大义凛然,一时无法反悖,又道:“柳教主想要除我这个魔头,不知如何除法,是单打独斗,还是一声号令,群起而攻之,周某奉陪就是。”   柳生一雄眼中忽然精光乍现,仿佛一柄利剑刺向周荣,周荣心中一动,暗道:“好犀利的眼神。”却丝毫不惧,立即凝神回视。场上气氛顿时空前紧张,人人不敢发出声来。   柳生一雄瞧了他一阵,神色渐缓,说道:“阁下向来自负武功盖世,听说曾到总坛找过本座,欲要比一个高下,今日本座便了结你这心愿。”   周荣笑道:“好,这是要单打独斗了,不知除柳教主之外,还有哪几位想和周某动动拳脚?”他心中其实最担心的就是江湖中人一拥而上,混战之下,无法保得妻儿及义弟等人万全。   圆性大师在一旁道:“让老衲也来请教请教周施主闻名天下的‘天残地绝魔功’。”   柳生一雄道:“蒙江湖上的各位朋友抬爱,推本座与圆性大师为死在阁下手中的冤魂讨一个公道,今日之事便以两场为算,阁下若能连胜两场,此事就暂且搁下,日后纵有江湖朋友要找你偿还血债,本座和大师绝不相助。而阁下如果输了一场,便要立刻自己了断,以慰亡灵,如何。”   周荣正在沉吟,身后一个清柔的声音急促道:“相公,千万不要答应他。”正是妻子慧娘。跟着黄巢也大声道:“大哥,这个条件太不公平,他们输了,不过一走了之而矣,而你两场中只要输了一场,就须自杀,真是岂有此理,别上这个恶当。”   周荣思绪如电,付道:“我若不应允,这些人又怎会放过如此杀我的良机,到时这数百人冲来,再加上柳生一雄及圆性暗助,自己是万万难以抵挡,这些人杀红了眼,妻儿义弟,一众盐枭无人可以幸免,义弟一代豪杰,大有解民于倒悬,重让天下江河清澄的可能,如果因我死在此地,那自己这一身的罪孽就更深了。”   一念至此,毅然道:“好,大丈夫一言九鼎,我若输了一场,立时自尽,绝不食言,只是望柳教主和圆性大师答应不伤及我的妻儿与我些朋友。”他向身后黄巢等人一指。   圆性大师道:“正该如此,这事就包在老衲身上。”柳生一雄向黄巢等扫了一眼,见这些人虽然人人长得威武彪悍,但瞧来并无武功好手在内,也不放在心上,看到周鼎时,只见他面容俊秀,面临这密密麻麻,凶神恶煞的满场江湖中人,竟是毫无惧色,眉宇间大有乃父的豪气,这份沉稳胆识,已远超同龄孩童,心中不禁一动。   周荣向圆性大师深深一揖道:“大师是江湖上的泰山北斗,德高望众,一喏千金,有大师这句话,无论周荣是生是死都可无憾了。”此话说完,他心中却甚是沉重,他和那少年公子交过手,武功已是非比一般,其徒如此,其师可想而知,圆性大师更在十几年前便有了天下第一高手之誉,要想连胜两场,又谈何容易。   这时场中之人纷纷后退,露出一大片空地,周荣也示意妻儿等向后行了十数丈,只闻儿子大声嚷道:“爸,我知道你一定会打赢的。”周荣“嗯”了一声,自问一生纵横江湖,罕逢敌手,一向睥睨天下,此刻对手愈强,心中的豪气反而更加盛炽。   周荣脚踏丁八步,注目柳生一雄,见他气定神闲,腰下斜插一把长刀,刀鞘古朴扁细,刀柄较中原之刀长出数寸,甚是奇异。   柳生一雄瞧他望着自己的兵器,冷冷道:“我这剑并非凡铁所铸,是仿上古利器以铜锡加上龙渊泉水寻名师精淬而成,吹毛断发,削铁如泥,不在中国的莫邪、鱼肠之下。”   说着忽地一拍手,道:“取‘纯钩剑’来。”又道:“这把剑是战国铸剑大师欧治子呕心沥血之作,足可以抵得我这利刃。”   人群后闪出一名身着黑衣的瘦小男子,捧着一把长剑向周荣走来,周荣一眼就认出,正是那少年公子在酒店使用之物,曾吃他奋力一弹而无损丝毫,果然是把好剑。   黑衣男子走近他,双手递上宝剑,周荣伸出右臂去抓,刚及剑身,蓦然一股暗劲震来,周荣哈哈大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只将两根手指搭在剑身,那黑衣人本